与你乡见│从佛山街巷到南洋,佛山梁氏兄弟“一毛不拔”的创业传奇

清末至民国年间,牙刷是佛山古镇最大的手工行业之一,家庭作坊多集中在西边头(今祖庙路图书馆附近)、三宫庙(今富路街附近)、车公巷、涌边一带,清末古洞街的“谭佑记”是业内最老的商号。到了民国中期,由梁园梁氏家族后人梁日新、梁日盛兄弟创办的“梁新记”最为著名,不仅建设了广东首家机械牙刷厂,还一度将厂房门店扩张至海外,成为南洋华侨信赖的国产名品。
“梁新记牙刷——一毛不拔。”尽管“梁新记”牙刷早已停产,但历经80余载岁月流转,这句歇后语如今仍在广佛、上海等地口耳相传。它既是载入中国广告史的经典案例,更藏着梁氏兄弟以60银元起家,凭一把牙刷闯荡商海、铸就民族品牌的创业传奇。

60块银元开启创业路
沿街叫卖初露营销才华
梁日新生于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在家中排行第四;梁日盛生于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排行第六。兄弟二人为佛山松桂里“十二石斋”梁氏后人,先祖曾是佛山望族,广东四大名园之一“梁园”正是其先人园林。由于家道日渐衰落,至梁日新、梁日盛兄弟一代已家产荡尽,加上父亲早亡,靠母亲和姐姐穿制刷子维持生计。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梁日新尚未成年就当上了开牛骨的童工:锯开牛骨,用锉子锉成长条形刷柄,再用脚踏钻钻孔。母亲则把一小撮一小撮的猪鬃毛固定在刷柄上,手工牙刷便就此成型。彼时佛山人已普遍养成刷牙习惯,母子俩在松桂里摆摊售卖的牙刷,因坚固耐用颇受欢迎。

1909年,23岁的梁日新接过母亲省吃俭用20年攒下的60块银元,正式创立“梁新记”,走上创业之路。
为凸显牙刷不掉毛的核心优势,梁日新将牙刷命名为“一毛不拔梁新记牙刷”,原本贬义的成语被他反其道用之,既幽默又好记。

“有一毛不拔嘅梁新记牙刷卖咧——”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的梁日新挑起牙刷担穿街过巷,把尾音“咧”字拉得悠长如歌,远在街巷尽头都能听见。他还深谙乡亲对红色的喜爱,用红布写上这句广告语围在担头箩筐上,让“牙刷担”成为街头喜庆的移动风景。
后来,梁日新雇来十余名声音洪亮、能挑能扛的伙计,统一模仿他的叫卖声调,佛山城乡很快就回荡着梁新记的吆喝声。弟弟梁日盛因个子小、声音轻柔,不便外出叫卖,便负责管理挑担队伍的发货与账目等工作,兄弟二人分工协作,配合默契。
凭品质与营销闯荡省城
省内率先建厂领跑行业
通过过硬的品质、诚信经营以及走街串巷“声入人心”的叫卖宣传,梁新记牙刷风行佛山镇及附近村镇。1910年前后,梁日新在公正路开设店铺,取名为梁新记兄弟牙刷公司。从流动叫卖转向固定经营后,梁日新主要负责产品生产和质量,在制作上精益求精,将牛骨和鬃毛漂白处理,让牙刷既美观又耐用,很快成为佛山名牌;梁日盛承担店务、账目等内务。
梁日新堪称“营销鬼才”。为进一步打响品牌,他设计了诙谐的广告图:一人坐在牙刷上,用大钳子拼命拔毛却满头大汗,旁书“一毛不拔”四字,直白生动的创意让品牌知名度持续攀升。随着声誉远扬,梁氏兄弟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市场,开启跨区域扩张之路。

1920年前后,梁新记进驻广州,在羊巷(今扬巷路)租下店铺,楼下经营、楼上作工场兼住宅。为吸引顾客,他们在店铺门前书写“一毛不拔”四个大字,夜间还用电灯装饰招牌,格外醒目。短短3年间,梁新记在广州西关、长堤、太平南路(今人民南路)等繁华路段开设多家专卖店。

彼时,机械化生产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梁氏兄弟果断斥资从日本引进先进的机制牙刷设备,在南海盐步建起广东省第一家机制牙刷厂,实现了从手工劳作到机械化生产的质变,产量、品质和市场竞争力大幅提升,成为广东制造业早期转型升级的生动缩影。

为彰显对产品品质的自信,梁新记曾在广州长堤先施公司附近的门店,特意打造了一支售价1.2万元的牙刷,堪称当时广州最贵牙刷,一时名声大噪,轰动全城。这支高价牙刷并非单纯的营销噱头,而是以优质原料与精湛工艺为支撑,成为民族品牌在中外竞争中彰显底气的象征。
商业版图跨海内外
书写民族企业传奇
1926年(民国十五年),梁日新判断上海市场潜力更大,派弟弟梁日盛赴沪开拓,历经两年终于打开市场,且营利较广州丰厚。随后兄弟俩在上海办起千人工厂,引进外国先进机器,推动梁新记牙刷跻身上海名牌行列。

目光长远的梁氏兄弟洞察到南洋华侨的消费需求,梁日盛赴香港、梁日新长子梁厚德赴新加坡,双线开拓海外市场。凭借稳定的品质和良好的口碑,梁新记牙刷迅速风靡港澳地区以及新加坡、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南洋国家,成为华侨心中信赖的国产名品。

1937年,梁新记迎来全盛时期,商业版图横跨海内外:广州有两间工厂、三间门市部;上海有两间工厂、六间门市部,分销店遍及各区;汉口、苏州、佛山、重庆设有分店;天津、南京、无锡、扬州设总代理点;香港、新加坡也有工厂和门市部,产品远销海内外,书写了民族企业的辉煌篇章。

然而,抗日战争时期,梁新记遭受沉重打击:上海工厂损失惨重,广州工厂被日军侵占,香港公司元气大伤。梁氏兄弟将部分机器与职工内迁重庆,在山城重开工厂,凭借过硬品质,产品成为当地名牌。抗战胜利后,各地工厂相继复业,香港公司迅速重振雄风,重新打通南洋出口通道。此时梁日新已是花甲之年,各厂店均交由弟弟、儿子、侄儿等人主理。
温情治厂凝聚人心
平等博爱筑牢根基
梁新记的成功,不仅在于巧妙的营销和精准的商业布局,更在于其“以人为本”的温情治厂理念。1944年,有记者造访上海梁新记工厂后写道:“随时可以看到一种平等博爱的精神,其成功不在经验而在精神。”
在梁新记的工厂里,没有等级之分。经理与学徒伙食完全一致,每周一全厂加菜,逢年过节更是丰盛。工人工资按家庭负担核定,厂方特意高薪聘请大学生调查工人生活状况,确保薪酬合理。

在教育与福利方面,梁氏兄弟更是不遗余力。工厂附设工人夜校,工人子弟可免费就读,每周一还邀请上海各界专家学者举办学术讲座,普及文化知识。厂内设有图书室,鼓励工人办壁报,提升读写能力;组建球队、音乐会、戏剧社,逢重要节日组织演出,甚至包场请工人看大戏、电影。
医疗福利更是暖心。工人免费享受体检,生病时有特殊饮食、医疗补贴,资金不足时厂方还会提供借款。全方位的关怀让工人感受到家的温暖,也凝聚起强大的向心力。时局动荡时,梁日盛发动全体职员携带牙刷赴周边城市推销,众人齐心协力回笼现款维持运营,既渡过难关,又开拓了新销路。
商业传奇岁月留痕
佛山精神照亮前路
新中国成立后,梁日新退休后定居上海,曾因爱厂如家、表现突出,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等,于1957年病逝。
弟弟梁日盛于1957年迁居香港,继续主理香港梁新记公司。他始终牵挂桑梓,得知佛山重修梁园的消息,令长子梁知行捐款100万元;90岁寿庆时,还特意在佛山、上海宴请亲朋,串联起跨越时空的乡情。1990年,梁日盛辞世,享年92岁。

1982年初,“梁新记”正式结业,结束了数十年的辉煌历程。梁氏兄弟用一生诠释了佛山人“吃苦耐劳、重情重义、敢闯敢试”的精神底色。他们的创业传奇留给当下的不仅是筚路蓝缕的创业故事,更有深刻的时代启示,照亮了佛山制造业转型升级与乡村全面振兴的前行之路:
坚守品质是立业之本,“一毛不拔”的品质执着让一把小小的牙刷成为民族名牌;创新思维是发展之要,从创意营销手段到机械化规模生产,从本土经营到跨域扩张,“梁新记”的每一步都彰显敢为人先的魄力;人文关怀是聚力之魂,平等对待员工、凝聚团队力量,让企业在风雨中屹立不倒;家国情怀是传承之根,从深耕实业到回报桑梓,梁氏兄弟的血脉里始终藏着对故土的赤诚,为今日佛山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滋养。
文图/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谈飞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