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院年深总关情|南海潮

读特

一到小年,归心似箭的鹏城游子们陆续奔赴或远或近的家乡,我则又一次扎进记忆深处,细细品味老家大院年复一年贴春联、融亲情、放鞭炮等酿就的浓郁年味和脉脉温情。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父母带着8口之家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个老宅大院里。在那里我度过了物资匮乏但亲情融融的童年和少年。年青时总觉得离家越远,就离梦想越近,上大学、进职场、闯深圳,可一路走来,却发现心底藏着的大院生活画面如影随形,过年琐事更如刻在了心坎上。

老家俗语“二十八贴花花”,指的是在腊月二十八贴春联,以寄盼来年五谷丰登、平安幸福。从“不识字的文化人”爷爷那里,我粗懂了对联要对仗工整、简洁精巧,寓意要贴合场所等常识。我与二哥曾在院子里铺桌、裁纸、备墨,挥毫游锋,横联、竖联、门封很快就摊满地面,“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作过长联,一些劝学的、励志的、倡导勤劳节俭的名言警句也曾入联,少不了按母亲叮嘱再写几条“鲁门同心”、“精益求精”等短联贴父亲的木工箱。待墨迹一干,兄弟们个高的踩凳子除旧联、涮面糊,个矮的递纸联、校位置。不一会儿,土黄色的院子在火红对联映衬下,辞旧迎新的喜庆年味扑面而来。爷爷左手执烟袋杆,右手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连声称赞:“中中中……”。

1990年之后,恣意生长的竹子、红火的柿树、馥郁的腊梅循季节变换守候着大院,但已是人去楼空,写对联就难以为继了。每到年前,我都寄回一些书法大气、寓意美好的春联圆上心愿。86岁高寿的母亲离世那年的腊月二十八,大哥带着儿孙清扫大院,贴上我挑选的“母恩似海”、“贺佳节岁岁平安,迎新春不忘思亲”对联,我颇感欣慰:大院贴春联后继有人。

腊月二十八之后,平时省吃俭用的父母亲开始张罗忙碌,为家人做出一年里最丰盛的饭菜。红彤彤的火舌不时窜出炉膛,冒着热气、飘着麦香的雪白馒头、包子、枣花馍铺满案子,金黄喷香的油条在吐泡的热油里翻滚,弯月般的饺子挤满锅排,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鲤鱼已被炸得外焦里嫩。年三十儿傍晚一切停当,要先把年夜饭的第一块肉、第一碗饺子祭奉给祖辈,再说说家事,报报喜事。

除夕傍晚,我们五兄弟跟随父亲来到祖坟地,父亲在爷爷奶奶坟前划出桌子形状的圆圈摆上祭品,一声“爹,娘,起来过年咧……”,一边点燃纸钱。1988年除夕祭祖时父亲禀告爷爷奶奶:“今年孙子小五考上武汉大学了,咱家有三个本科大学生了。”缕缕青烟伴着片片纸灰在坟头上袅袅飘起,父亲说:“看,爷爷多高兴!快磕头。”三叩跪拜后,五弟把鞭炮绕在坟前,大哥划着火柴,急促的炮声陡然响彻旷野。母亲去世后的除夕祭祖,大哥带领儿子、孙子置上祭品,烧过纸钱,行过跪拜礼,不忘告慰娘:“今年两个孙子、孙女被美国名校录取了,咱家也有藤校生了。”

老家俗话说“有钱没钱,放炮过年”。大年未到,大院周边就零星响起鞭炮声,这是哪家的孩子按捺不住了。小时候物资匮乏,鞭炮常见100头、200头,熄火的炮舍不得扔掉,倒出炸药小心点火,只为欣赏刹那间“轰”一声腾起的光烟。舅家邻居有制炮作坊,年前舅舅总为我们准备几把散炮和摔炮,兄弟几人小心揣着取回,路上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捏一捏,后来二哥索性抽出两个点上“试试”,手臂奋力一甩抛向蓝天,顷刻间碎屑和硝烟伴着清脆的“啪……”“啪……”声四散,余音已了我们还怔怔地望着天空。

乡亲们家里有粮,手中有钱,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大院燃放的鞭炮从五百、一千、几千头到上万头逐年升级,烟花品类丰富讲究,不断迭代。去年我难得回老家过年,大年夜和初一早晨,回荡在大院里面、村子上空和周边村落的隆隆炮声此起彼伏,震撼大地,四处烟花直冲夜空璀璨闪耀。我知道,这是乡亲们对风调雨顺、喜获丰收抒发的感恩之情,喜悦之情。

编辑 白珊珊 审读 吴诗敏 二审 李璐 三审 闻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