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年味未散，佛山禅城快子路的骑楼下，“马上掂”摊位上红彤彤的生肖马陶塑憨态可掬，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打卡拍照。摊主是千禧一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霍嘉俊，一位拥有德国红点设计奖加持的年轻插画师和陶艺师。在堂内，他的父亲、石湾陶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霍然均正与人交谈，目光不时望向儿子的摊位，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藏不住的欣慰。

这是霍家父子首次以“父子档”形式在年味浓厚的快子路摆摊。父亲守着石湾陶塑的传统技法，作品厚重古朴；儿子则用现代插画思维，将国潮、动漫元素注入陶土，作品灵动活泼。一方小小摊位，成了传统非遗在当代传承与流变的缩影：父亲手中传承的是“泥火匠心”，儿子心中盘算的是“出圈密匙”。

父亲的“守”：四十载“捏泥巴”，守住石湾陶的“烟火气”

霍然均的双手，是典型的匠人手——关节粗大，感觉沾着洗不净的陶土色，1981年考入佛山石湾美术陶瓷厂的陶塑班，在名师指导下，经过三年系统专业学习，还在广州美术学院及清华美院学习及进修，一直捏了四十多年的“泥巴”。在他创办的工作室展厅里，陈列的多是传统的石湾公仔：历史人物、瑞兽祥禽，胎毛技法细腻，釉色沉稳古拙，尤以塑造瑞狮、麒麟及12生肖等为主要特色。

“我们石湾公仔最核心的，是反映民间烟火气和老百姓的生活。”霍然均说。他理解的传承，是守住这份“传神”与“接地气”。他担心的是，随着老一代藏家年岁渐长，“好多收藏家跟着我们很多年，慢慢年纪大了……是担心年轻一代对这类藏品不感兴趣”。传统的生肖陶塑虽仍有市场，但“场景单一”，很多人说家里已经有好多了。

这种焦虑催生了改变。近几年，霍然均多次去德化、景德镇等地考察，“他们发展好快”。他坦言，石湾陶艺在产业化、创新性上“感觉稍慢了一点”。一方面，石湾陶以人物、动物等艺术陶塑见长，相比日用陶瓷，经济效益路径不同；另一方面，“有独特技艺，比如胎毛技法，独一无二，但这种优势倒令创新动力不足”。

于是，这位老师傅也开始研究新技法，尝试将传统的胎毛技法融入新的表现手法。“手艺要传下去，不能只是死守循旧。”但他坚信，有些东西无法被取代，“手作的感觉、感情的投入，机械代替不了，即使是AI时代也一样。”

他传给儿子的，不仅是“石湾陶的泥、釉、火”技艺，更是一种“匠人精神”、观察生活、提炼神韵的思维方式。“不奢求他达到我们这辈的技艺，但要他知道传统的原理，然后自己去衍生创造。”

儿子的“破”：用“设计思维”做陶，让神兽“活”进工位

霍嘉俊的路径与父亲迥异。他选择前往台湾攻读本科和研究生，学的是视觉传达与应用美术学，在此期间创作了以《山海经》神兽为主题的插画作品《异兽图志》，该作品于2016年荣获德国红点奖，是佛山本土设计在该奖项中较早获得国际认可的作品之一。最初，他对父亲那套传统陶艺“不太喜欢”。转折发生在读研期间，看到外国同学积极挖掘本土文化，“我当时就想，有什么是我们值得传播的文化？”他选择了《山海经》，用细腻的笔触表现动漫化、拟人化的艺术风格，让古老神兽变得可亲可爱。

“既然插画可以，为什么不可以用石湾陶艺去表现？”于是，他将目光投回家庭的老本行。除了自创“功夫哈士奇”，父亲的传统生肖马，在他手中“解构”了——提取马头元素，结合石湾红、蓝钧釉等釉色，做成小巧的陶瓷摆件。“可以放在工位，可以做成家居小景。”他追求的是“生动传神”特质的现代表达，以及应用场景的拓宽。

在筷子路的“马上掂”摊位上，他不仅卖陶塑，更设计互动装置：一个“一马当先”的打卡点，游客手持元宝与马头雕塑合影，寓意新年好运。从“观看”到“表演”，可以被认为是艺术场景中的艺术再生产，观众也是艺术家；一面心愿墙，写满市民的祝福。他想打破非遗“只能远观”的静态，“让大家可以参与到艺术创作中”。他认为，年轻人并非不接受非遗，“只是缺少机会直接参与手作”。因此，他将作品做小、做趣、做成“社交货币”。在社交平台上，小红书的“种草”属性和微信朋友圈的“信任背书”形成互补，共同推动“马上掂”成为春节期间的打卡热点。

传承与创新在他这里并非对立。他坦言父亲希望他走评职称、成为大师的传统路径，“但我觉得每一代有每一代的特征”。他学习父亲传承的胎毛、搓珠等核心技法，“这些手工味道，3D打印取代不了”。同时，他用现代设计语言重组传统元素，甚至尝试让静态陶塑“动”起来，创作动态场景。

“传统技艺重要，因为许多比例、技法是石湾的特色。但艺术的过程本身就有价值，有时‘瑕疵’反而是一种美。”霍嘉俊说。他将传承理解为对“赋予美好祝愿”这一内核的延续，载体则可以千变万化——从十二生肖，拓展到二十四节气，再到更多当代生活议题。

文图｜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钟嘉潞、陈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