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乡愁丨人文天地·南海潮

读特

过年回乡,人还没动身,三餐已被亲人与老友排得满满当当。清晨的肠粉、深夜的豆浆、午后的茶聚,所有的空隙都被温情填满。没能约上饭局的老同学带着几分遗憾说:下次回来,一定聚一餐。仿佛唯有佳肴美酒,才能装下久别重逢的欣喜,安放心里说不出口的情意。

家乡人见面,一句潮汕话“食饱未?”朴实又温情。这简单的问候,藏着从前温饱不易的岁月印记,也是中国人“民以食为天”的生活哲学。我们以饭局联络情谊,以酒席应对应酬,人间所有的欢喜与别离,最终都落在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里。杯盏流转,筷子起落,话便多了,心就近了。

春节随先生回婆家,八十岁的婆婆依旧坚持亲自下厨。满满一桌家乡海鲜,沙虫鲜爽,深海鱼清甜。可女儿却毫无兴趣——在她眼里,沙虫模样吓人,“怪怪的虫子”和“硬硬的鸡肉”,都难以下咽;先生却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间都是满足与安心。

女儿偷偷央求我带她去星巴克吃三明治。她小声问我:“爸爸觉得奶奶做的菜最好吃?就像我觉得香港家里的菜最好吃一样?”

我笑着点头。想了想,又对她说:“是呀,每个人喜欢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味道。”女儿似懂非懂,我却在这一瞬间被自己说的话击中。我们吃的,从来不只是饭菜,更是童年的记忆,是刻在味蕾上几十年的习惯。就像我执念于母亲做的肠粉炖咸菜——在现代人看来未必健康的食物,于我却是割舍不断的亲情。

有一天,先生特意早起,拉着我们走过泞泥的小路,穿过满是鱼腥味的杂乱街市,去一间油乎乎的小店,吃一碟地道的湛江猪肠粉。女儿嫌弃环境脏乱,先生有些不悦。她不懂,那碟丝薄的纯米浆猪肠粉,配上特制的灵魂酱油,是先生从小记在心底的味道,是游子归家的踏实感觉,是他对过往岁月的眷恋。坦白说,那碟猪肠粉,比起我们潮汕的肠粉,味道差远了。可我懂——好不好吃,没有标准评判,只由记忆说了算。

亲人故友围坐身旁,谈天说笑,满室茶香,那才是家乡的感觉。每次回到故乡,老同学总格外热情,执意带我去装修考究的新式餐馆。那些精致的菜肴,用料上乘,做法却被改良得少了几分地道,多了几分刻意 。其实他们不知,我心心念念的,是街头巷尾那外酥里嫩的豆干、软滑鲜薄的潮汕肠粉、柔韧温润的粿条、粉糯的反沙芋头、绵甜的糕烧番薯……最普通的做法,最原始的味道,却带着故乡独有的气息。

原来每个人的胃,都是有记忆的。

女儿偏爱香港中西交融的风味,先生眷恋湛江鲜甜的海鲜与质朴的猪肠粉,我执着于潮汕街道市井地道的老滋味。这些味道,记录着我们走过的日子,藏着我们的成长与归属。

离开家乡时,朋友送我一盒潮汕特有的乌橄榄,还有一饼家乡肉饼。列车载着我,也载着家乡暖暖的情意,回到身在异乡的家。第二天一早,我特地煮粥配乌橄榄,一口咬下去,全是小时候的味道,味蕾里依稀看见母亲摘果、清洗、腌制的画面。那一刻,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独属于自己的——妈妈的味道,和故乡的记忆。是回得去的家,也是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味蕾有故乡,人心有归处。

原来所有的舌尖执念,不过是乡愁的另一种模样。我们吃的是饭,念的是情,寻的是藏在味道里那个被岁月磨去棱角,却从未走远的小小的自己。

编辑 杨渝嘉 审读 李建国 二审 李璐 三审 邓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