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点推荐:一张由竹而起的“纸上大展” | 阅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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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底,一场名为“中国之中:中原古代文明精粹”特展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拉开序幕。这场特展以“中”为核,聚焦中原在华夏文明体系中的核心地位。策展人是旅美著名艺术史家方闻教授的高足——谈晟广。

《竹之道:从三星堆到地中海》 谈晟广 著 中华书局·聚珍 2025年11月版

谈晟广既是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的资深策展人,又专擅中国古代书画、中国艺术史和东西文明交流史研究,是一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青年学人。在此之前,他不仅策划了诸如“器服物佩好无疆:东西文明交汇的阿富汗国家宝藏”(2019)、“攻金之工:亚欧大陆早期金属艺术与文明互鉴”(2023)和“抟埴之工:古代东西文明交流中的陶瓷艺术”(2024)等多场大展,而且出版了多部艺术史、东西文明交流史著作。这本《竹之道:从三星堆到地中海》(以下简称《竹之道》),就是谈晟广所坚持的“图像即历史”治学路径的又一创获。他强调图像作为非文献的证据,能够讲述传统文本的叙述所不能呈现的更接近真实的历史。

《竹之道》以竹为眼,通过竹子及其衍生符号,展现了一个超越中原中心视角的全球文明互动图景。在这本书中,作者融合了考古、艺术、神话、语言等多学科知识,图文互见,将艰深学术转化为生动叙事,展示了竹子如何成为东西方文明对话的“隐形桥梁”。阅读这本书,如同在策展人带领下,参加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纸上东西文明交流展。

《竹之道》一书主体部分由八章构成,前有引言,后有结语。引言如同特展的“序言”或“序章”,主要介绍撰写或策展的缘起。这个“纸上展览”的动机,直接来自两千多年以来的一个谜团。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张骞出使西域十余年后回到长安,在向汉武帝汇报在西域的所见所闻时,特别提到了他在大夏(今阿富汗)看到了来自蜀地的筇竹杖和蜀布。张骞仔细打听,得知是从身毒国(古印度)贩卖而来的。他推测,身毒国的筇竹杖和蜀布,应当是从汉朝西南地区输出的。谈晟广以“张骞的发现”为线索,沿着“竹之道”的交流通道,逐一揭开了筇竹杖背后鲜为人知的秘密。

第一章至第四章主要聚焦中国西南地区早期文明中广泛的竹崇拜现象。作者发现,筇竹杖之所以受到古代东西方的格外青睐,与其很早以来被赋予的象征意义(或特别之用途)密不可分。谈晟广梳理传世史志文献、传说、神话和少数民族史诗等资料后指出,中国西南地区至今仍然是广大少数民族的聚居之地,且自古以来均流传有大量和竹崇拜相关的传说,其中最著名的是夜郎“竹生夷王”与“竹神”之祀。至迟自战国以降,夜郎王从竹中降临的神话就已广为流传。一直到唐代,西南地区仍崇祀“竹神”。竹王神祠崇拜不仅在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盛行,甚至扩散到更广泛的地区。

谈晟广认为,中国西南地区对于竹子的崇拜,不仅仅体现在流传已久的竹王降临神话中,而是更多体现在绝大多数少数民族传唱的海量史诗、民俗活动和神话传说中,如仡佬族、独龙族、傣族等不同民族中都相继有神话叙事版本流传。这些地区大量与竹相关的信仰,体现在从创世神话到祖先崇拜、祭祀礼仪等不同的层面。

基于这种广泛的竹崇拜文化,谈晟广借助中外考古发现,探究了东西方最具代表性的节状器物所蕴含的思想与观念,打开了一扇东西方交流的隐秘大门。例如,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一号坑中出土的一根一米多长、近一斤重的金杖,顶端有一箭贯鱼鸟的纹饰,这种纹饰可能是王权或神权的象征,谈晟广先生将其视作“神杖”。结合三星堆遗址之外出土的金杖,他认为古蜀地区应该存在神杖传统,且可以追溯至距今4000年以前。三星堆金杖原本包裹的植物,极有可能是竹子,因此作者非常赞同将三星堆金杖称为“包金竹杖”。二号坑出土的八株青铜“神树”,谈晟广认为其实并非“树”,其挺直的“树”干不仅有节,而且中空等特征,加上顶端尖桃状果实或成串的小果实,“其原型可能正是蜀地最为常见的竹子,而大量出现的凤鸟,或正可与之匹配”。

在第五章至第八章,谈晟广将目光转移到中国以外,重点展示了古印度、中亚、伊朗、地中海的节状圣物,如大夏的神杖、基督教香炉和烛台,等等。例如,在西方文化中,焚香之器的香炉(香坛)和光明之器的灯具,都绝对是不可或缺的,这是自青铜时代以来古代近东地区、古埃及、安纳托利亚乃至地中海区域关于此类思想的综合体现,而非仅仅是以色列人的观念呈现。

正如作者所总结的那样,竹节作为东方特产,其象征意义在被不同文明接受的过程中,逐渐脱离了具体的物质形态,升华为一种跨文化的信仰符号,深入精神与信仰领域的深层互动,展现出比单纯的“丝绸之路”更为丰富的文明对话内涵。静下心来阅读《竹之道》,不亚于亲身体验了一场中外思想文化交流激荡的大展。

编辑 白珊珊 审读 吴剑林 二审 王雯 三审 詹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