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出圈 映照深圳文化产业“热带雨林”活力 | 理论周刊
深圳原创出品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自上映后,口碑和票房持续走高。此前,在戛纳国际电影节市场单元放映时,各国观众排起长队。这封来自深圳的“情书”,打动世界。
《给阿嬷的情书》温情出圈,为深圳深耕影视文化产业生态写下了生动的注脚。如果说这部电影是一株越长越高的大树,其所映照的,则是深圳文化产业“热带雨林”所呈现的万物生长蓬勃景象。过去一年,文艺“深军”共获国家级和国际性奖项80余项,成为这片“热带雨林”活力充沛的有力注脚。
深圳“热带雨林”之所以生机勃勃,在于其水土包容,每一颗种子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生长位置,努力长成自己希望的样子。来自五湖四海的创新创业者,带着各自的文化基因、创造创意交汇融合。正如《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所说,深圳开放包容的城市气质,特别适合追梦的创作者扎根落脚。
(一)
深圳原创出品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艺术价值,或许在于摒弃传统商业电影被爽感裹挟的戏剧化和技术化套路,构建出慢节奏、强细节、重留白、藏深情的独特叙事体系,用朴素的镜头语言,完成了直戳人心的情感传递,实现了对电影叙事本真的回归。
在叙事结构上,影片采用双线交织、时空折叠、真相缓揭的精巧架构。明线是潮汕乡间阿嬷叶淑柔数十年如一日的守候:守着一方庭院和一叠侨批,等待远赴南洋谋生的丈夫郑木生归来,把日复一日的清贫、孤寂、期盼,揉进柴米油盐、针线劳作、乡音闲谈;暗线则是南洋彼岸的隐秘善意,郑木生早逝后,陌生女子谢南枝代其持续寄回银信,用谎言守护阿嬷半生的精神寄托。故事的真相随着一封封侨批慢慢铺展,观众在平淡细碎的时光里,缓缓窥见跨越山海的情义与苦难,远比刻意煽情更具穿透力。
在叙事意象上,影片以侨批为核心符号,构建起南方特色的诗意隐喻。侨批是潮汕侨乡独有的“银信合一”家书,既是跨海谋生的血汗凭证,也是维系亲情的精神纽带,更是影片的叙事灵魂与情感载体。南京大学的石可教授称其为潮汕的史诗和诗经,一封封泛黄信纸、一行行深情告白、一次次辗转投递,串联起个人命运、家庭离散、地域历史与民族记忆。老旧祖屋、潮汕方言、渔织劳作、民俗香火、山海阻隔,则共同构成浓郁的在地性符号,既让潮汕乡土文化鲜活可触,也让“离别、守望、归乡、根脉”的主题,有了具象可感的载体。
相较于多数商业片,影片更值得称道的是其叙事节奏。导演蓝鸿春曾戏言自己的作品是周星驰加侯孝贤,其前两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虽故事简单,但引人入胜,就因为承接南方电影的叙事传统,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叙事节奏,因为无论搞笑还是悲悯,真正构筑其叙事肌理的则是地域特色鲜明的日常生活。第三部作品《给阿嬷的情书》仍保持近乎纪录片的耐心,定格普通人的生活褶皱,却加强了故事情节的推动,把思念、隐忍、勇敢、担当,包裹在细节铺陈、悬念揭示和人物选择之中,摒弃了情绪投喂式的廉价感动,回归电影最珍贵的真实感,让情感不动声色地落地生根。
(二)
深圳原创出品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能突破小众地域电影的边界,成为全民破圈的情感爆款,另一重原因是它精准触碰了当下中国人的集体情感软肋,呼应了深埋心底的乡土情怀、亲情执念和善意信仰。
影片首先完成了对乡土中国文化根脉的深情回望。当下中国正处于城镇化高速推进、传统乡土社会加速消解的转型期,人口流动、异乡谋生、故土疏离,成为几代人的共同命运。《给阿嬷的情书》聚焦于潮汕人“下南洋”的历史,有趣的是,同样由深圳出品的舞剧《咏春》讲述了叶问“闯香港”的故事,电视剧《我的山与海》讲述了三位女性“闯深圳”的故事,三部不同类型的文艺作品都呼应了“迁徙”这个共同的主题。这里有对于新世界的坚毅探索,更蕴含了对家国根脉的深情礼赞,是让漂泊四海的现代中国人,找到了精神上的来路与归处。
其次,影片彰显了对平凡女性的真诚致敬,她们的勇敢、温柔、善良、坚韧成为影片的高光点。富家女叶淑柔先是与穷小子郑木生私定终身,此后半生孤寂却深情坚守,不改本色与初心;侨二代谢南枝一样拒绝父辈的婚姻安排,开办学校,收养义子,跨越山海护持着友人遗孀,这不是刻意的伟大,而是普通人骨子里的温良。影片中两位女性的人生价值或许始于情爱、血缘、地缘等带有局限性的现实因素,但最终升华为女性共情、人间善意、朴素道义的宏大情怀,让观众看见平凡生命和沉默苦难里的温暖光亮。一封封侨批,藏着民族的苦难、坚韧与家国情怀,更是用个体家庭的微观故事,承载民族百年的宏观记忆,让小众地域文化,升华为全体华人的情感共鸣。
当下社会,生活追求速度、人际关系疏离、功利主义盛行,短视频式的碎片化情绪、工业电影的套路化煽情,让观众陷入情感麻木,但内心愈发渴望真诚、朴素、治愈、有温度的精神慰藉。《给阿嬷的情书》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不制造焦虑、不贩卖冲突、不迎合猎奇,只用人间真情,治愈现代人的精神内耗。其素人班底、方言原声、实景拍摄、根植历史,是用“笨拙”的真诚,对抗精致的虚伪,所以才能让观众重新感受到电影的初衷——记录真实、传递情感、表达美好、温暖人心。
(三)
当然,深圳原创出品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能实现破圈逆袭,更因为深深扎根于当下政策护航、媒体迭代、市场分化的时代土壤,是时代机遇与创作坚守的双向成就。
近年来,国家大力倡导文化自信,扶持地域文化、乡土文化的影像转化,鼓励现实主义创作,引导文艺作品扎根人民、书写现实、传承民族文化。从主流媒体到行业导向,都在摒弃浮躁流量创作,回归内容本心,挖掘本土文化的精神价值。《给阿嬷的情书》恰好契合了政策导向:以影像为载体,激活地域文化,记录民间历史,传递正向情感,实现了文化传承与艺术表达的统一。主流舆论对真诚现实主义作品的扶持、对小成本优质创作的认可,也为影片打破圈层、获得广泛关注提供了舆论支撑,让非商业、非流量的优质作品,拥有了被看见、被传播的可能。
另外,新兴媒体的视频平台实则为这部地域性影片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和流量来源。华南师范大学的滕威教授曾详尽分析了影片中的演员构成:电影中如姨的饰演者,是从潮汕村晚脱颖而出的网红阿姨;叶淑柔孙子晓伟的男演员,在视频网站上非常有名;麦乐瑟父子是坐拥近三百万粉丝的大网红账号;饰演老年淑柔的吴少卿阿姨,是一位特别会做潮汕美食特别有生活哲学的视频博主,也有70多万粉丝;每一位龙套都有其洋溢着烟火气又连接着不同圈层的自媒体背景,电影几乎集合了潮汕地区流行文化的精英。
同时,我们应该看到,电影市场的多元化需求,也为小众地域电影提供了生存空间。同样是视听内容生产和传播,短视频和微短剧平台早已有多元的主题划分和准确的算法推送,《给阿嬷的情书》骤然出圈其实是开启了一个新的局面,也提供了新的启示:当商业大片占据主流市场的同时,观众对治愈系、乡土系、人文系、情感系的小众作品,有着极强的细分需求;如能以差异化标签,精准击中细分受众,再通过情感共鸣破圈,就有可能实现小众电影的生存突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给阿嬷的情书》有超过七成的投资来自深圳企业,深圳市委宣传部高度重视影视人才引育,导演蓝鸿春就是深圳重点关注、长期支持的青年导演人才,深圳市宣传文化发展专项资金(产业方向)对蓝鸿春导演的作品都给予了扶持。
无论是引育人才、搭建平台、构筑机制,还是鼓励创新和指导创作,深圳的一系列做法切实改良着文艺作品生长的土壤。从舞剧《咏春》开始,深圳就在文化创作中深耕岭南等中华传统文化根脉,将地方文化与现代叙事方式融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携手深圳市委宣传部共创的精品短剧集《奇迹》率先在央视平台试水短剧,电影《惊蛰无声》重新定义了主旋律谍战片的叙事范式,长剧《我的山与海》展示了深圳创业者中的女性力量,再到《给阿嬷的情书》席卷口碑和票房。这一步一步走来,显而易见的是一个开放、包容、务实、创新又厚植着家国情怀的城市文艺创新生态。《给阿嬷的情书》总制片人郑萱轩说:“早在项目孵化之初,我就笃定这部电影会票房破亿元。这份笃定,源于深圳开放包容的大氛围,以及对文艺幼苗的‘全周期呵护’。”
这片“热带雨林”,正在结出更多果实。我们相信,还会有更多像《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文艺精品在深圳诞生,走进大众视野、浸润万千人心。
从《咏春》到《给阿嬷的情书》,深圳正以开放的姿态,向世界讲述深圳故事、大湾区故事、中国故事。正如《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所言:“我生活、工作在深圳,我写的就是深圳的故事。”这座城市40多年来积累了无数奋斗传奇与人间烟火,本身就是一座蕴藏无限创作矿藏的文化宝库。
真正优质的文艺作品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标本,也象征着一个城市的灵魂高度,需要勇敢的尝试、寂寞的坚守,更需要与时代精神的真诚呼应。许多年之后,我们会记住《给阿嬷的情书》那些鲜活的角色、走心的诗句、动人的场景,但更会记住创作者试图通过电影去传递的精神价值,那让影片响亮如一个时代的宣言,又温柔得像一封写给电影的情书。
(作者系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 秦天 审读 卓晶 二审 周梦璇 三审 詹婉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