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被遗忘的顺德人”与古祠堂的文脉重光
1. 6月14日,顺德北滘桃村曹氏大宗祠永思堂揭幕“曹嘉祥生平陈列展”及沉埋多年的古龙船展。曹嘉祥作为第三批留美幼童、甲午海战英雄、中国近代警察制度创始人及海军次长,其历史贡献被学界认为“被严重低估”,展览让这位“被遗忘的顺德人”回归故土,传递重要历史价值。 2. 古龙船展中,230年历史的水松木古龙船经修复还原并展出。其深埋地下多年后因保护需求被转移修复,以“压一挑一”传统竹编工艺恢复原貌,承载宗族团结拼搏、力争上游的精神,成为祠堂新的文化传承载体。 3. 此次双展落地永思堂,以“宗祠+名人+民俗”融合展陈模式,结合宗族自发、学界支持与古建活化,为岭南乡土文化振兴提供可借鉴样本,成功拓展祠堂空间与文化价值,注入当代活力。

6月14日的顺德北滘桃村,锣鼓醒狮,宗亲云集。
曹氏大宗祠永思堂前,从全国各地远道而来的曹氏宗亲、专家学者,以及桃村乡亲共聚一堂。他们为两件事而来:一是“永思堂曹嘉祥生平陈列展”正式揭幕,二是沉埋数十年的古龙船在永思堂的全新展馆中与公众见面。

对于多数顺德人而言,“曹嘉祥”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在中国近代史上,这个名字的分量不容小觑。他是1874年第三批晚清留美幼童之一,是甲午海战的战斗英雄以及民国海军次长,更是中国近代警察制度的重要奠基人。用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学会理事、天津城建大学研究员周醉天的话说,“这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近代史名人。”
今天,这位“被遗忘的顺德人”,终于以展览的形式,“回到”了故乡的祠堂。而在这背后,一条由宗族自发、学界支持、古建活化的文脉重光之路,也为岭南乡土文化振兴提供了一套可借鉴推广的顺德样本。

一位顺德人的百年“归来”
步入永思堂偏厅,“曹嘉祥生平陈列展”以五个板块徐徐展开:家族往事、留美幼童、海军先驱、卓越人生、历史回响。
1874年,十岁的曹嘉祥负笈美国,成为容闳推动的第三批留美幼童计划中120人之一。这批幼童中,83人来自广东,5人来自顺德。曹嘉祥在哈特福德公立中学求学期间,因清廷提前撤局而学业中断。归国后,他投身北洋水师,在甲午海战中担任“镇远舰”枪炮大副,“身先士卒奋勇击敌,战中负伤犹操炮轰击”——展板上这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位海军军人的血性与担当。

甲午战败后,曹嘉祥转任烟台水师提督署提调。《辛丑条约》签订后,他率保定新军进驻天津,从八国联军手中收回防务主权。正是在天津,他开创了中国警政新局:制定《巡警总局章程》,设立分局制度,缔造中国第一支现代警察队伍。在他的治理下,战后的天津社会秩序井然有序。1915年,曹嘉祥升任海军次长。
“曹嘉祥参与了近代中国两项重大制度变革,即海军建设和警察制度。”周醉天指出,“他在中国近代史上举足轻重,但长期以来被严重低估。”珠海容闳博物馆馆长杨毅则用三个定位概括曹嘉祥,“他是留美先驱,是中国海军事业的拓展者和开创者,更是中国近代新式警察制度的创始人。”

展览的落地,让这位在天津乃至全国警政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返回”故土。而承载这一展览的,正是顺德桃村曹氏大宗祠。
2006年之前,桃村曹氏唯一的祠堂仅剩前座且破败不堪,在曹氏永思堂最低谷的时候,曹氏宗亲纷纷出钱出力,重建曹氏大宗祠,并走访全国各地宗亲,搜集家族历史资料,重修顺德永思堂《曹氏族谱》。
“曹嘉祥对永思堂来讲,近乎‘无中生有’。”永思堂名誉会长曹树潮在庆典发言中坦言,“2013年重修族谱时,根本没有曹嘉祥的记载。”当时,曹嘉祥的后代回乡认祖归宗,一段尘封的家族记忆才被悄然打开。
此后数年间,永思堂族人多次赴天津寻访,在天津城建大学举办“警察与近代天津暨曹嘉祥生平学术研讨会”,在顺德区档案馆、珠海容闳博物馆及多位学者帮助下,曹嘉祥的生平资料日渐丰满。

于是,一座村级祠堂,悄然完成了从家族祭祀场所向近代历史人物史陈列馆的蝶变。
这一探索,为岭南古建筑活化利用提供了新的路径,它以名人专题展览为内核,联动高校与科研机构,打通了岭南乡土文化与中国近代历史的关联脉络。正如顺德文化学者李健明所言,“古祠堂是传统文化空间,通过公共展览将曹氏人物转换为公共人物,将传统空间蜕变为家族与社会共享的公共空间,拓展其空间与文化价值,成功契入社会生活,令其注入活泼的当代气息,这种‘宗祠+名人+民俗’的融合展陈模式,在顺德是第一次,在岭南乡土文化振兴具有典范推广的意义。”
两百年古龙船在祠堂“活起来”
与曹嘉祥陈列展同时揭幕的,是永思堂古龙船展。
展馆名为“腾龙阁”。一艘长16.5米、可坐32人的水松木古龙船静卧其中,龙头龙尾为竹编织造,纹理细密,目光如炬。


据桃村黎汉铭考证,这艘古龙船与桃村黎氏、绿道李氏的古龙船均出自清乾隆年间,距今已逾230年历史。龙船最后一次“出土”是在1972年。此后半个多世纪,它一直深埋于曹氏大宗祠东侧地下。近年因河涌改道、埋藏地面临商业开发,永思堂理事会决定转移保护、筹建展馆。
“建龙船展馆最大的困难是场地。”曹树潮回忆,“龙船长度超过18米,需要20米以上的空间,我们硬是将原来的厨房、卫生间大腾挪,工程巨大,花费不菲。”
更可贵的是对细节的还原。永思堂族人遍寻国内竹织龙头专业人士,最终找到北滘西滘村竹编社。竹编社成员依据龙头龙尾骨架特征,采用传统“压一挑一”手法编织,以粗竹篾呈现威猛,以细篾凸显细腻,以樟木点睛,令古龙船恢复其风貌与神武。


在永思堂,龙船从来不只是竞技工具,更是宗族的精神图腾。近年来,永思堂多次组队参加北滘五人龙舟竞赛,成绩优异。如今,这艘无法再下水竞渡的古龙船,在祠堂中获得了新的生命。
“龙船代表着团结拼搏、奋发进取的精神。”永思堂上届会长曹灿伟说,“我们把它展示出来,是希望一代传承一代,让年青人发扬拼搏精神、团结精神。”
曹树潮表示,建古龙船展,是为了凝聚宗族共识与精神。龙船竞渡有不甘落后、敢闯敢试、力争上游的特质,希望以此传承宗族的良好家风,激励后人团结协作、奋勇争先。

如果说曹嘉祥生平陈列展传递的是“读好书、参军立功、勇敢追梦”的成才志向,那么古龙船展承载的则是“同舟共济、力争上游”的宗族精神。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在永思堂这个传统空间里完成了当代对话。
曹树潮在发言中引用了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永思堂的故事似乎给出了另一种注脚: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在那些愿意为文化寻根、为乡土留魂的普通人手中。
文脉重光,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是一砖一瓦的修缮,是一字一页史料的打捞,是一代一代人的接力。在顺德桃村的曹氏宗祠,这场接力还在继续。
专家声音
顺德文化学者李健明:
曹嘉祥是中国近代警察制度的奠基者,在整个中国近代史上都具有重要地位。此次展览非常难得,将多年研究成果集中展示,图文并茂,深入浅出,让大家知道顺德历史上竟然有这么一位对近代中国警察制度、消防制度、海军建设深具影响的风云人物。在祠堂举办这种展览,是民间资源与社会力量共推顺德历史文化和民俗发展的优秀模式,对于挖掘、梳理、弘扬地方文化、风俗具有深刻的借鉴与推广作用。
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学会理事、天津城建大学研究员周醉天:
对于曹嘉祥的研究,中国近代史学界不是太多,他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近代史名人。很高兴看到曹嘉祥的家乡人如此重视这段历史,我们也会在天津继续研究与挖掘,力争在天津举办曹嘉祥生平陈列展,并加强天津与顺德的学术交流,助力中国近代史研究。
珠海容闳博物馆馆长、展陈策划人杨毅:
在晚清留美幼童中,广东的留美幼童非常出色,但目前对于开发展览广东留美幼童在中国近代化转型中的价值和意义,还是有一定缺憾。这次在北滘桃村办展,丰富了广东留美幼童的时代价值,推动了中国近代史研究的横向和纵向联系,又让古老的祠堂在新时代焕发人文价值、历史价值和时代价值。展馆的落成,对于容闳与留美幼童历史的研究而言意义非凡。
永思堂荣誉会长曹树潮:
家风建设重在传承,贵在风气。家风正,则人心齐;人心齐,则事业兴;事业兴,则人才辈出。双展一同落成,是使永思堂的家风进一步提升的最好抓手。曹嘉祥在读书、从军、做生意三个方面都取得了成功,并所展现出来的精神特质,足以让永思堂后人学习。希望两个展馆在未来的几十年、上百年,为永思堂宗族文化建设和人才激励发挥长远作用。
永思堂荣誉会长、上届会长曹灿伟:
龙船本身是凝聚乡村宗族文化的载体,而祠堂是传承历史文化的好场所。把曹嘉祥这位历史人物的故事挖掘出来、展览陈列,希望让年青一代了解历史,从而发奋读书、拼搏向上,传承和发扬中华民族的拼搏精神、团结精神。
文/顺德融媒记者王阳奕
图/顺德融媒记者周焯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