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圳见｜AI时代，技能何以重要？
当人工智能可以写诗、编程、诊断疾病，“人会不会被机器取代”成为无数劳动者心头的疑问。国际劳工组织数据显示，全球24%的劳动者已暴露于AI影响之下。然而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是：从国际劳工组织到世界经济论坛，从欧美到东亚，技能发展恰恰在这一时期成为全球政策研究的焦点——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落幕后，“技能热”更是持续升温。
AI越强，技能为何反而越重要？
近日，记者专访了特约国家督学、广东省政府督学顾问、南方科技大学研究教授、原深圳市南山区教育局局长刘根平，请他就这一时代命题作答。
“AI越强，技能越重要，这并不矛盾”
“很多人对AI的焦虑，源于一个简单的直觉：机器会做的事，人就不必学了。这个直觉恰恰是错的。”刘根平开门见山地说。
他向记者展示了一组时间线：就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于上海举办的前后数月间，国际组织与主要经济体密集出台了一系列技能战略文件——国际劳工组织发布《终身学习与未来技能》，提出“AI素养正在成为一项新的基础技能”；美国劳工部启动国家倡议，将AI技能系统性地嵌入注册学徒制；欧盟把技能提升与再培训宣布为“顶级优先事项”；日本通过《人工智能基本计划》，要在初等教育阶段就开始培养AI素养；韩国则计划把小学AI重点学校从2025年的730所扩展到2028年的2000所。
“这些密集的政策动作不是跟风，而是基于同一个判断。”刘根平指出，AI作为通用技术，在提升生产力的同时，确实带来了就业替代与差距扩大的风险，但AI影响之下的大多数工作更可能被“转变”而非“淘汰”。他打了个比方：技术革命消灭的是具体岗位的任务构成，而不是工作本身；真正的风险不是“没有工作”，而是“不会新技能的人被落下”。
“被替代的是任务，而不是人”
谈及“什么样的技能能让人在转型中站稳脚跟”，刘根平强调，答案恰恰是被技术进步重新凸显出来的人类禀赋：批判性思维、情境判断、伦理抉择与社会技能。
“国际劳工组织把社会与情感技能列为四大核心技能群之首，世界经济论坛的预测也印证了这一点。”刘根平表示，随着标准化认知任务被AI接管，人类的核心价值正集中在判断、关系构建、批判性思维与共情之上，传统的“软技能”正在上升为核心技能。
他进一步阐述，AI时代的技能内涵正在发生三重拓展：其一，AI素养成为新的基础技能，即知道AI的能力边界——何时使用、何时质疑、如何负责任地应用；其二，社会技能从“软”变“硬”，沟通、协作、情商等能力的战略地位空前提升；其三，人文素养成为技能体系的“价值锚点”，能够识别伦理困境、在复杂诉求中审慎判断的能力，建立在人文素养的根基之上。
“医疗护理需要情感共情，教师需要因材施教和品格塑造，工匠需要应变能力和手上功夫，领导决策需要责任担当和价值取舍。”刘根平举例说，这些岗位的共同点，是涉及复杂人际互动、情感联结、创造性判断和责任承担——这些恰恰是无法被算法复刻的部分。
“技能不仅是做事的能力，更是做人的方式”
采访中，刘根平特别强调了一个容易被忽视、却最具哲学深度的观点：技能是人文精神的技术性体现。
“前两重逻辑——技能是技术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技能是抵御替代的‘护城河’——分别讲的是经济效率和个体生存，都还停留在‘技能有用’的层面。”他坦诚地说，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当技术越来越强大，人凭什么仍然是目的而非手段？
刘根平的回答是：AI可以优化目标，但设定目标本身必须由人来完成。“当效率与安全冲突、成本与质量矛盾时，最终的取舍标准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价值问题。只执行指令的操作者容易被替代，能够做出审慎判断的人，才具有不可替代性。”
他因此总结道，技能与技术有着本质区别：技术是可编码、可复制、可迭代的工具系统，技能则是具身性、情境性、默会性的人类能力。“技能不仅是‘做事的能力’，更是‘做人的方式’。培养技能，就是培养人在算法时代保持‘人’的资格。”
“一次学会、终身受用”已成历史
教育必须转向“做中学”
技能观变了，培养方式怎么办？刘根平把目光投向教育内部的变革。他表示，这一轮变革的实质，是从“知识传授”范式向“实践生成”范式的深层转换，教育部2026年提出的“做中学”理念正是这一转换的现实表达。
“当知识可以被AI随时调用，纯粹的知识灌输就失去了意义。”刘根平指出，过去蓝领靠“师徒制”在真实情境中练手艺，白领侧重知识传授；AI时代这一格局被打破了——白领必须掌握过去属于蓝领的“具身能力”，在不确定情境中快速判断、与人协作、动手解决问题。以义务教育科学教育为例，学生要尽可能经历提出问题、形成假设、设计方案、搜集证据、交流反思的全过程，“像科学家一样认识世界，像工程师一样解决真实问题”。
他同时强调，技能“有效期”正在急剧缩短：普华永道研究显示，核心技能的有效期已从过去的4至6年缩短至12至18个月；世界经济论坛预计，到2030年，现有技能中的五分之二将被颠覆。“一次学会、终身受用”已成历史，培养重心必须从具体技能点的叠加，转向元技能的养成——复杂问题解决能力、人机协作能力、工程伦理与价值判断能力。
“这些能力不随具体工具变化而贬值，反而因技术迭代而增值。”刘根平认为，元技能只能在“做”的过程中生成，无法通过讲授习得，教育评价也应随之从“学生知道什么”转向“学生能做什么、如何思考、如何协作”。
此外，他赞同打破“职业教育培养操作者、普通教育培养思考者”的二元分割，构建贯通“应用—工程—科学”的技能谱系，推动产教融合从项目级合作升级为战略级长期机制，让企业技术标准与院校培养标准深度对接。“技能不是从知识中推导出来的，而是在与真实世界的互动中生长出来的。”
【记者手记】
专访接近尾声时，刘根平向记者谈到他多年从事区域教育管理的体会：技能是技术落地最可靠的基础设施，技能体系的广度与深度，决定了一个经济体乃至一座城市能否在AI扩散中实现包容性增长而非断裂性替代。
“教育的根本任务，是培养能在不确定情境中行动的人。”他表示，AI时代，承认技能的人本属性、承认技能只能在人的实践中生成，是学校教育转型的逻辑起点。当AI可以随时调用知识，教育比拼的不再是学生“拥有多少知识”，而是学生“运用判断的能力”——这，正是“技能何以重要”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答案。
编辑 白珊珊 审核 谭录岗 张玉洁 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