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雕塑家吕军:香蜜湖这朵“太空蝴蝶兰”让世界看见深圳的绽放

读特

从香蜜湖四季花谷东入口望进去,一簇巨大的“花”正缓缓转动。紫红底色透出幽蓝光泽,光线斜斜扫过,色彩便又晕开一层新的层次。隔着一条香蜜湖路,它正对着今年11月将举办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深圳国际交流中心,往来的各国嘉宾,很可能第一眼就和这朵花打个照面。这件名为《绽放2》的大型公共雕塑,出自在深圳深耕三十余年的雕塑家吕军之手,本次采访就设在这朵缓缓转动的“大花瓣”之下。

吕军及其雕塑作品《绽放2》

香蜜湖之花,迎接亚太宾朋

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开门见山问他,得知各国APEC嘉宾大概率会路过、看到这件作品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吕军答得干脆:“挺激动,也挺骄傲。做雕塑三十多年,作品能被这么多人看见,尤其是这回,来自全球各地的嘉宾。”

“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荣誉,更是深圳给我的机会。”他说,《绽放2》立在香蜜湖边,正对着国际交流中心,就像深圳站在这里向世界打招呼——这是一座开放、有活力、始终在绽放的城市。他希望各国朋友路过时,能从这朵慢慢旋转的大花瓣里,读到深圳的热情和精气神,这就是这件作品最想传递的话。

三十多年,雕塑是城市的年轮和表情

1990年吕军初到深圳,那时这座城市正全力向上生长,公共艺术领域几乎还是一张白纸。三十多年过去,他已经数不清自己为这座城市留下了多少件公共作品。回头看,他始终觉得,雕塑在深圳扮演的是一个“慢角色”。

“刚来的时候城市拼命‘长个子’,公共艺术几乎是空白。三十多年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雕塑就像城市的年轮和表情。”在他眼里,楼可以越盖越高,但一座城不能只有速度,还得有温度、有共同记忆。雕塑立在那里,一立就是几十年,替城市记住走过的路,也让路过的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深圳的变化很快,雕塑就得慢一点,替大家留住一点念想,每做一件作品,他都想给这座城市、给市民留下一个能平等对话的公共角落。

吕军及其雕塑作品《绽放2》

一朵“太空蝴蝶兰”,怎么说出深圳故事

《绽放2》是吕军“绽放”系列的第二件作品,第一件《绽放1》早已立在华富路与深南大道交会处,成为不少市民熟悉的街头地标。这件新作的原型,是深圳农科集团经过太空育种培植出的蝴蝶兰。

用花来讲深圳的城市气质,是吕军认准的表达路径。“花卉是最柔软,也最有生命力的语言,全世界的人都看得懂。”他打了个比方,深圳从一座小渔村成长为今天的国际化都市,就像一颗种子破土、发芽、最终开花,这种“从无到有”的生长力量,用花来表达再贴切不过。更何况《绽放2》这朵花本身就带着“科技+生命”的双重特质:蝴蝶兰上过太空,最终被做成一件会持续旋转的城市雕塑,这份特质和深圳的城市气质高度契合。

《绽放2》的花瓣用了紫红色炫彩漆面,缓缓转动时随着光线变化呈现出不同色彩;线条兼顾植物的柔和舒展与机械的精密利落,底部搭载的单体机械旋转装置,观众站在原处不动,就能完整看见花朵从各个角度“慢慢盛开”的状态。“我常说,公共艺术不是‘放个东西在那儿’,是要跟场地说话。”吕军说,作品白天随光影变化,晚上配上灯光,和远处现代感很强的国际交流中心一柔一刚、一静一动,“正好形成对话,场地怎么长,作品就怎么生。”

如果把《绽放2》看作深圳递给亚太各经济体的一份“艺术邀请函”,他希望海外朋友能读出开放、包容、活力这些意思。“花不设防,谁来都能欣赏;蝴蝶兰是太空培植的,是科技和自然的结合,就像深圳海纳百川;它一直在转、不停歇,就像这座城市永远在生长的劲头。”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这封‘邀请函’上没有字,但花会说话:欢迎来深圳,欢迎一起绽放。”

时隔十几年再做“绽放”系列,吕军对这两个字的理解已经更深。“做《绽放1》的时候,我更多想表达的是‘深圳速度’,是花开时那种充满冲劲的状态。十几年过去,我对‘绽放’的理解变深了:绽放不只是爆发,更是一种从容的持久。”《绽放2》没有急促的动态,只是慢慢旋转、不急不躁,就像今天的深圳,早已不只有飞速发展的标签,更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底气与韵味,一件代表加速,一件代表沉淀,刚好串起了这座城市的成长轨迹。

从《井冈红旗》到《绽放》,一脉相承的那股劲

很多人认识吕军,是因为江西井冈山上那面高19.27米的巨型《井冈红旗》雕塑。这件建成于2007年的作品,用高度暗合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创建的1927年,被誉为“天下第一旗”,早已成为国内红色主题雕塑的经典代表作。

吕军雕塑作品《井冈红旗》(中国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王琛拍摄)

在不少人看来,红色重大主题雕塑和深圳的城市当代雕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创作领域,但在吕军眼里,二者从内核上就是一回事。“井冈山精神讲的是从无到有、敢闯新路,特区精神讲的也是‘杀出一条血路’,骨子里都是在一片土地上从零开始,闯出一片全新的天地。”创作时他也从来不会把二者割裂,做《井冈红旗》时,他用当代的艺术手法让历史精神在当下依然鲜活;做《绽放2》时,骨子里装的也是那股敢闯敢试的劲头。变的只是作品的外在形式,不变的始终是那股扎根土地的精气神。

吕军的公共艺术作品《无限空间》,位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北广场。

近些年吕军的创作方向越来越清晰,作品都在往“能坐、能摸、能参与”的方向走。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北广场的新作《无限空间》,用双弧线象征深港两地的联结,嵌入斐波那契螺旋的生长逻辑,还特意在作品周边设计了可供市民落座的空间。“雕塑不是摆在玻璃罩里给人看的展品,是给人用的公共空间。”他说,市民路过能坐下来歇歇脚,作品才算是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活了过来,而不是高高在上地被摆在那里供奉。身为福田“城事体验官”,他给自己的公共艺术作品定下三条标准:留得住、长得出、用得起。不是只服务于一场活动、一次打卡,热度退去之后依然立在原地,十年之后市民还会觉得它是街区里的老朋友;作品必须从这片土地、这群人的日常里生长出来,搬到别的地方就会失去独有的味道;要让市民能走近、能触摸、能参与,而不是隔着围栏远远仰望。

吕军及其雕塑作品《绽放1》

雕塑不用翻译,是通向亚太的语言

APEC会议汇聚了来自亚太众多经济体的嘉宾,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审美与表达习惯差异不小,吕军却认为雕塑恰恰拥有其他艺术形式难以比拟的优势:它不需要翻译。“但想要真正实现跨文化对话,就得讲所有文化都能共情的内容。”花、水、光、生长、家园,这些意象是全世界不同文明里共通的情感载体。深圳不需要刻意贴标签、喊口号,只需要用国际通用的艺术语言,讲好自己最真实的城市故事,把开放、包容、活力这些特质做进作品的形式和质感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来宾自然能接收到这份真诚,而真诚本身就是最好的城市名片。

站在APEC中国年的时间节点上,吕军心中理想的大湾区公共艺术地标,必须同时满足三个特质:够新、够深、够亲。大湾区本身就是全球科技和创新的高地,公共艺术作品必须带有未来感,大胆运用新材料、新技术;不能只有表面的视觉冲击力,必须扎根湾区的人与生活,能讲得出这片土地独有的成长故事;最终还要成为市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大家愿意走近、愿意参与。科技感、人文心、烟火气三样都齐全,这样的作品才能真正在城市里立得住几十年。

话题转到年轻人身上,吕军提起记者此前报道过的深圳少年王嘉人。那个用小说和科创向世界发出绿色邀约的孩子,让他印象深刻。“我很高兴看到王嘉人这样的年轻人。”在他看来,两代人做的是同一件事:向世界传播深圳的声音,只是方式不同。“我这一辈用雕塑,把城市的骨头和精神凝固下来,重在‘立’,把根扎深;他们这一辈用文字、科技,让深圳的声音不断生长、越传越远。”方式一直在变,传承的精神不灭。他说,自己能做的,就是给年轻人留一片好土壤,让他们放心地在深圳这座城里创造、发声,一代接一代。

把公共艺术,从“项目”变成“生活”

吕军对未来的期待很具体:少一些为节日时临时搭建、活动结束就拆的装置,多一些能留五年、十年的作品。“我的期待就一句话:把公共艺术从‘项目’变成‘生活’。”他甚至希望给市民留出共创的空间,比如社区墙绘、街区微改造,让居民自己动手,留下自己的痕迹。“公共艺术不该是政府单向投放的礼物,而该是大家一起养大的东西。真要做到,还需要制度和耐心,但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吕军设计雕塑作品《成长》

眼下,他正在打磨两件新作:《成长》和《福甜时光》。“两件作品其实都在说‘时间’。”他介绍,《成长》想做成一件能“跟着长”的作品,用可以变化的形态,让市民每次路过都看到一点不同,像这座城市和它的人们一样一直在生长;《福甜时光》更像一个记忆盒子,把福田这些年的人和事、街道和烟火揉进去,让老福田人看到回忆,新福田人看到来处。“两件作品我都希望是安静的、耐看的,能陪着市民很久。”

吕军设计雕塑作品《福甜时光》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请他借《绽放2》,对即将到访深圳的APEC嘉宾说一句话。他想了一下,说:“欢迎来到深圳,这座永远在绽放的城市。愿我们像这朵花一样,各美其美,一起盛开。”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 张克 审核 梁松滔 郑蔚珩 何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