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吨宋代酒罐“开口说话”,实证“南海I号”最后从广州离岸
“南海I号”沉没前,最后停靠的港口在哪里?近日,南越王博物院副院长、研究馆员李灶新在“海丝新声 潮涌扶胥——广州开放基因故事分享会”上给出新答案:船上那批斑驳的酱釉酒罐,把终点指向广州。
“南海I号”是目前我国考古发现保存最完好、体量最大、年代较早的宋代远洋贸易商船,船上装载约18万件(套)珍贵文物,是宋代南中国海至印度洋国际贸易圈繁荣的重要见证。有关“南海I号”沿途停靠港口、沉没前最后的离岸港口等一直是学术界高度关注的问题。
它沉没于广东台山与阳江交界海域,恰在《新唐书·地理志》所记“广州通海夷道”主航道上,也是宋人朱彧《萍洲可谈》记载官方护送商船离开广州、准备“放洋”出海之处。然而,以往研究多认为这是一艘福建修造的“福船”,从泉州港出发后为缩短航程选择从广东外海跨洋南下,除沉没地点外与广东、广州无关。
解困的钥匙,藏在其第9、10号船舱。李灶新介绍,那里存放着约220件质地粗糙的酱釉罐,部分戳有“酒墱”“玉液春”等与酒相关的印文,清楚表明这是装酒用的。这些罐摆放极为讲究,大多水平放置,上下、左右罐身之间用木板或木条间隔,防止远洋颠簸碰撞破损。
罐内液体早已无存,但检测成功提取出酵母、曲霉等酿酒相关微生物,坐实储酒用途;罐上还残留竹篾编织外筐的包装印痕,其样式、形制与今天佛山九江双蒸酒厂的古坛酒罐及包装几乎一模一样。“我们通过对完好的‘玉液春’印文罐测量,单罐容量约17.8升,220个酱釉罐总储酒量接近4吨,体量惊人。”李灶新指出。
“南海I号”船上的美酒,究竟是哪里酿造的?李灶新团队从窑口入手。以往,多数学者认为船上酱釉罐出自福建磁灶窑,但仔细比对后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砂质粗胎,戳印“王”“上吉”等文字,数量较少,主要盛放瓷器,确为磁灶窑器物;第二类胎质细腻坚致,戳印“酒墱”“梁宅”“邱宅号”“吴字号”等文字,数量最多,与广东佛山南海奇石窑、文头岭窑的酱釉罐几乎完全一致。科技手段对“南海I号”、佛山南海诸窑、福建磁灶窑酱釉罐主要成分和微量元素检测,也表明船上大部分酱釉罐与佛山南海窑口成分高度吻合。
酒罐产自佛山南海,酒又在哪里装?答案藏在今天广州北京路北端、广东省财政厅东侧的南越国宫署遗址。宋代这里曾建有专门酿造官府公务接待用酒的作坊——公使酒库。近年来,遗址西北部发现一座宋代大型建筑基址,出土大量酱釉罐,有些戳有“酒墱”“主故宅酒”“居酒”“百花春”“真珠红”“清香”等印文。
李灶新介绍,该建筑正位于宋代广州州衙治事厅东侧,结合遗址出土的宋代“公使”文字青白瓷碗,与《元大德南海志》“旧志诸司仓库”条所记宋代“公使酒库,在州治东庑”相吻合,可确认这就是宋代广州公使酒库遗址。“南海I号”船载酱釉酒罐与公使酒库酒罐高度一致,证实船上美酒大多来自广州公使酒库。
由此,一条宋代海上贸易实景被完整还原:佛山南海诸窑烧造酒罐,运抵广州官府或民间酿酒作坊装酒,这些公使酒或私酒再经码头搬上“南海I号”等远洋商船远销海外。李灶新表示,这实证广州是“南海I号”最后的离岸港口。
这批酒的价值同样惊人。宋代赵汝适《诸蕃志》记载,中国美酒在凌牙斯加国(今马来半岛北大年附近)“酒壹墱”可卖得准金二钱,“南海I号”上的酒可卖得44两黄金,折合铜钱约1540贯,抵得上一船瓷器约三分之一的价值。这是“广货”在宋代已行销天下、蜚声海外的重要实物见证。
而广州公使酒库本身,也是广州稳居全国第一对外贸易大港的考古实证。李灶新表示,北宋熙宁四年(1071)制定全国各地州府公使钱数额,广州与都城汴京等位列第一等,公使酒按公使钱配额酿造。广州公使酒库建筑占地约4500平方米、共约188间,规模比建康府(今南京)公使酒库“为屋凡七十间”、明州(今宁波)“凡一百六十六间”都要大——往来外商、使节络绎不绝,公务接待任务繁重,由此可见一斑。
“这些斑驳的酱釉罐,既是商品的容器,也是文明的载体。”李灶新说,它们不仅见证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与辉煌,更是广州千年商都鲜活的历史物证。
编辑 秦天 审核 谭录岗 李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