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碗,五代人,九十年
广东省韶关市仁化县城口镇东坑村,蒙家老屋的阁楼上,有一只瓷碗。
它不是古董,不值什么钱。就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碗,釉面泛了黄,碗口有一道细裂纹,行军路上颠出来的。蒙家人用红绸布裹着它,从曾祖辈传到祖辈,再传到孙辈,五代人,九十多年。
1934年冬天的一个深夜,蒙家财家的门被拍响了。门外站着十几个穿灰军装的人,抬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伤员。带路的本地向导用城口话喊:“蒙家财,有个人受伤了,快帮忙看看,是我把他们带来的,他们是红军、是好人。”
蒙家财是村里的土中医。他开门查看伤员的腿,便连夜担着箩筐、打着火把上山采药。妻子黄乙秀烧水、煮饭、洗血衣,把自家干净衣服换给红军穿。
伤员姓徐,是个排长。腿伤得重,走不了路,留在了蒙家。徐排长喝水、吃药、吃饭,用的就是那只瓷碗。
伤口慢慢收了口。临走时,蒙家财塞给他布鞋、布衣、干粮,还有两块银元。徐排长眼泪下来了,从背包里摸出那只碗,说:“我没什么好东西谢你们,这只跟着我随军打仗、喝水吃饭的碗留个念想。等革命胜利了,我若还健在,一定回来找你们。”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临别赠碗也传递着“有饭同吃”的情谊。蒙家财收下了这只碗。他等了很多年,直到新中国成立。1967年,蒙家财临终前,将这只瓷碗交到蒙日娇的母亲张堂英的手里,说:“要保管好这个碗,红军还会回来的。”
张堂英接着等。她把碗用红绸包好,珍藏在阁楼上。每逢过年过节,她会把碗取下来,盛满一碗肉,摆在那儿。她等到自己近百岁,耳朵听不见了,还在念叨那只碗。
蒙家财的曾外孙黄常亮记得:“小时候外婆就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们听。家里长辈怕小孩失手打碎,平日就把这只瓷碗收在柜子深处,轻易不拿出来。”
徐排长始终没有出现。长征出发时八万六千人,到陕北剩下七千。他大概率是倒在半路上了,倒在湘江边,或者雪山上,或者某一片没有名字的草地。他不知道蒙家替他守了多久的约。
2019年,仁化县史志办到城口镇开展口述历史采访,找到了张堂英。她把碗捐了出去。如今,它陈列在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的展柜里。这是广东唯一以红军长征为主题的纪念馆,2019年10月22日开馆。
纪念馆讲解员吴芹向记者讲起这只碗时说:“看似普通的瓷碗,背后承载着仁化群众救护红军伤员、五代人接续守护红色记忆的动人故事。”

馆长刘工溥是仁化本地人,从小听着长征故事长大,如今成为这些故事的讲述者。他说,“这只碗承载着红军战士坚定的理想信念,也成为长征途中军民鱼水情深的生动见证。”
纪念馆里有一句话常被挂在讲解员嘴边:“湘有半条红军被,粤有一只红军碗。”包碗的红绸布早就碎了,碗还是完好的。
今年国庆节前夕,蒙家财的孙女蒙日娇带着儿子、孙子,第一次踏入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与红军碗再次“重逢”。这也是“红军碗”正式展出后,祖孙三代第一次共同站在展柜前,凝望这位“特殊的家人”。
一只碗,盛过药,盛过饭,盛过一个排长对陌生人家的一句承诺。它等了九十年,等的人没回来,可蒙家五代人替他把这只碗擦得干干净净。
长征路上牺牲了那么多人,大多数连名字都没留下。可总有人记得他们,用一只碗,用一辈子,用五代人。
(韶关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编辑 李斌 审核 程刚明 滕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