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九江古村70年!这群人靠打拳、扮大头佛,把周家拳打到了全世界
10月24日,中外周家仁义堂·九江振兴武术馆建馆70周年庆典在南海九江举行,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派出的首位武术外派专家、旅居澳洲的邓炽棠,定居美国的非遗传承人关辉洪,跨越重洋回到佛山南海九江,与本土几代传承人相聚馆庆现场。现场锣鼓敲得震天响,拳风撞着锣声,老拳师亮出家传绝活,年轻弟子扎稳马步切磋比武,欢呼声把七十年的岁月一下子拉到了眼前。
参加中外周家仁义堂·九江振兴武术馆建馆70周年庆典部分人员合照(梁平 摄)
从捉虾交学费
长出的武馆根脉
九江振兴武术馆的起点,要从1952年的夏夜讲起。
彼时周家拳弟子陈伟雄、关铁受周彪指派,来到九江大正一村开班授拳,九江振兴武术馆创始人邓波棠、邓炽棠兄弟跟着一众村民扎进武馆学功夫。一个马步、一招冲拳,常常一个动作就要熬上一整晚。“那时候师公练武的日子很苦,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夜里才能挤时间练拳,太公要求练到满意才能学新动作。”九江振兴武术馆现任馆长潘永生介绍道,师公两兄弟下课后还要摸黑到河涌里捉鱼虾,天亮拿到集市上卖掉,赚来的钱一部分贴补家用,一部分凑成功夫学费。
1956年,邓氏兄弟带着几个同门师兄弟,领着古滘村的村民利用空余时间免费教拳,最初的“古滘文娱队”就这样悄悄成立。没有响亮的名头,没有像样的场馆,祠堂空地、晒谷场就是他们的练武场,正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们把周家拳的根,扎扎实实扎进了九江的乡土里。
后来九江镇筹建武术队,特意邀请邓波棠出任教练,1973年末九江镇武术队正式挂牌,近百名队员里既有普通村民,也有派出所的干警,周家拳的习武热潮第一次在全镇铺开。这支队伍很快打出了名气:1974年邓炽棠拿下南海县传统比赛三项全能冠军,1976年又在佛山地区农民运动会上再夺三项全能,1979年站上广东省传统武术比赛的最高领奖台。
关辉洪回到中外周家仁义堂·九江振兴武术馆即兴指导武术爱好者
2003年,邓波棠带着弟子关辉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广东省第一届传统武术锦标赛,老人拿下老人组第一名,关辉洪拿下青年男子组传统南拳第一名,这支从乡村走出来的队伍,第一次在省级赛事上亮出了九江周家拳的硬功夫。同年“古滘武术队”正式挂牌,2004年在九江镇政府的提议下,正式更名为“中外周家九江振兴武术馆”。
民间武馆的底色,从来不止拳脚技艺。周家仁义堂世代恪守“学仁学义学功夫,英雄半点莫欺人”的馆训,习武先修德,禁止恃强凌弱,倡导锄强扶弱、见义勇为。邓波棠习武一生,曾三次下水营救溺水群众,把武德从拳谱文字落实到现实生活。武馆的初心,从来不是培养好勇斗狠的武者,而是以武修身,塑造一身正气。

两代宗师远渡重洋
把岭南功夫播向世界
1982年,成为振兴武馆发展史上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一年。凭借扎实的功底与过硬的品行,邓炽棠经过国务院侨务办层层遴选考核,受国家派遣远赴澳大利亚墨尔本任教,成为新中国成立之后,国家派出的第一位武术专家。
这一次远行,不只是个人的闯荡,更是中国传统武术借民间南拳开展对外文化交流的时代缩影。远赴澳洲,邓炽棠不仅仅教授周家拳拳械套路,更把醒狮、大头佛、锣鼓钹整套岭南民俗技艺带到大洋洲,在海外开设武术学院,数十载深耕海外传艺,培养大批海外弟子,让周家拳、大头佛的种子在澳洲落地生根。虽身居海外,邓炽棠始终心系故土师门,几乎每年都会回国,把海外教学经验带回九江,参与武馆技艺打磨,为本土传承倾注心血。
海外传艺的接力棒,交到了徒弟关辉洪手上。关辉洪是武馆第二任馆长,国际级、国家级传统武术、器械金牌得主,国际武术八段段位教练,被录入《中国功夫宝典》,2016年入选《华夏情·中国梦》国家邮政邮票,是名副其实的中国武术名家。2012年,关辉洪远赴美国发展,将周家拳、大头佛继续向北美传播。

两位宗师,一个澳洲,一个美国,相隔太平洋,却延续着同一个师门的理想。身处异国他乡,他们既要克服语言、文化差异,也要面对海外多元武术流派的竞争,把源自九江乡土的周家功夫,转化为跨文化沟通的载体。海外开馆授徒,传播的不只是拳打脚踢的技法,更是“仁义”内核的中华武术精神。
如今到第三代,接力棒稳稳交到了现任馆长潘永生手里。他跟着邓波棠、关辉洪两代师父扎马步、练拳法、学大头佛,把老辈传下来的拳路和规矩刻进了日常。他接手武馆之后,没有走守着旧套路闭门传艺的老路,反而顺着两代宗师铺下的海内外脉络,搭起了新老传承的桥梁:对内他把武馆的免费公益课开进了九江的社区、村居,给留守的老人孩子都开了零基础的功夫体验班,对外他借着馆庆、国际武术赛事的机会,把散落在全球各地的周家拳同门重新聚到一起,让原本各自在海外传艺的师门脉络,重新和九江的根连在了一起。
潘永生心里清楚,老辈人把周家拳打出了九江、传播到了全世界,他这一辈要做的,是把散在全球的“功夫种子”重新串成一张网,让每一个海外弟子回头都能找到九江这个根,也让更多本土的年轻人,不用远渡重洋,在家门口就能摸到最正宗的周家拳和大头佛。

一拳承三派
从洪头蔡尾到南北交融的功夫密码
九江振兴武术馆的立身之本,是传自周家五虎的周家拳。
“周家拳的创始人是周龙,我们尊他为祖师,他还将这套拳传教给几个弟弟,后面大家都各有所长。潘永生介绍。这套拳法创于清末民初,由周龙融汇洪拳刚猛桥手、蔡家拳灵活步法,再加上北少林的腿法拳法,打磨出“洪头蔡尾中间北少林”的独特风貌,当年岭南武林人称“快手洪拳”。从新会沙富的乡村走出,周家五虎兄弟几人在民国初年就受邀出任福军武术教官,周彪在广州十三行开设仁义堂总馆,黄飞鸿、莫桂兰夫妇与他亦师亦友,还收他做契子,李福林将军亲手题写的“用力力中能借力,临机机内要关机”馆联,至今仍是所有周家弟子谨记的练功准则。
“学仁学义学功夫,英雄半点莫欺人”,这是仁义堂传了上百年的戒律。在九江振兴武馆,这条规矩被守了整整三代人。邓波棠习武六十多年,曾三次跳入江中救起遇溺的陌生人,一辈子最看重的从来不是拳打得有多刚猛,而是弟子的腰杆站得正不正。他教徒弟第一堂课永远不讲招式,先讲武德,不许恃强凌弱,不许寻衅滋事,要锄强扶弱,助人为乐。
正是这股刻在骨头里的正气,让这套融合了南北功夫的拳法,在九江的土地上走出了最扎实的传承路径。
武馆最艰难的时候,租金、水电,加上定期要更换的狮艺装备等费用,常常压得几任馆长喘不过气,可他们始终只象征性收一点学费,就为了让更多摸不到门槛的普通年轻人,能有机会摸到周家拳的桩步。
一佛笑百年
把差点失传的非遗重新演给世人看
很多人认识九江振兴武术馆,最先记住的不是刚猛的周家拳,而是憨态可掬的“大头佛”。
这套技艺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末民国,广东狮王冯更长的高徒伍凡将大头佛技艺传给周家祖师周彪,周彪再把整套四套套路完整带回周家拳体系。上世纪五十年代,陈伟雄、关铁到九江开馆时,一口气组织了七八十个村民同时学大头佛,在九江古滘村的巷弄里,天天都能看见戴着大头佛面具的后生憨笑着追着醒狮跑。
特殊年代里,玩狮的人散了,学大头佛的人越来越少,四套完整套路几乎没人能完整演下来。2006年邓炽棠从澳洲回乡探亲,在一次醒狮表演现场看见别人演的大头佛只剩引狮的简单玩法,传统四套套路几乎失传,心里又急又痛。他立刻找来大哥邓波棠、师弟曾根,三个人凭着记忆一点点拆解动作,反复演练核对,花了几个月时间,终于把濒临失传的四套大头佛完整套路重新整理出来,完完整整传给了徒弟关辉洪。
2009年,九江大头佛成功入选佛山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邓波棠、邓炽棠、曾根、关辉洪成为首批非遗传承人。从秋色巡游的开场头阵,到省港澳醒狮赛场的全场起立鼓掌,再到佛山文旅宣传片里“狮子蹦迪”的新鲜画面,九江大头佛从乡村巷弄的小表演,一步步走到了国际文化交流的舞台上,连香港知专学院的师生都特意赶来采风,这只憨笑着的大头佛,成了最有辨识度的佛山文化符号。
这次70周年馆庆,从澳洲、美国、马来西亚、香港各地赶回来的同门站在场馆上,白发苍苍的老拳师和扎着马步的小弟子并排站着,锣鼓一敲,出拳的风声和70年前邓氏兄弟第一次带着村民练拳的风声,恰好重合在了一起。
中外周家仁义堂·九江振兴武术馆人员表演武术(梁平 摄)
武馆墙上挂着的那副老馆联还亮着:“用力力中能借力,临机机内要关机”。七十年过去,拳法的招式会迭代,大头佛的表演会创新,可刻在每一代弟子骨头里的仁义二字,从来没变过。这就是九江振兴武术馆走过七十年最厚重的答案:武馆的“振兴”,从来不是要争天下第一的名头,而是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功夫和武德,一代一代,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文/图/视频 南海融媒 沈芝强 崔绍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