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湮没百年,岳雪书香重回罗格

1. 晚清岭南的岳雪楼是广州三大藏书楼之一,由孔氏父子创建,以三十三万卷典籍、唐宋元明书画收藏闻名,兼具藏书、刻书、文人雅集功能,是岭南风雅的重要载体。 2. 岳雪楼依托盐业财富兴起,清末因盐法改制家道败落,藏书书画散佚,旧楼湮没,仅少量藏品留存或外流。 3. 2013年南海罗格孔家村重建岳雪楼图书馆,延续了家族崇文重教的文脉,成为当地公共文化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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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清岭南收藏史上,“岳雪楼”三个字,是一段绕不开的风雅传奇。这座曾坐落于广州城南太平沙的私家藏楼,以三十三万卷典籍、满箱盈箧的唐宋元明书画冠绝粤中,与伍崇曜(广州十三行巨商伍秉鉴之子)的粤雅堂、康有为的万木草堂并称“晚清广州三大藏书楼”。

百余年间,它起于盐业之富,盛于儒商风雅,最终败于时代变局,藏书散佚、旧楼湮没。所幸百年之后,藏书精神重回孔氏故里,在南庄镇罗格孔家村,一缕书香跨越岁月,再度绵延开来。

盐业堆起的藏书楼,藏着几代人的文心气

孔家的家底,是靠盐业攒下来的,但这家人不爱摆阔气,偏爱攒书。楼名“岳雪”,是孔广陶的父亲孔继勋定下的。这位道光年间的翰林公,谱为孔子第六十九代孙,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踏雪登过南岳衡山。他把自己藏书藏画的园子起名岳雪楼,一半是记山水快意,一半是给子孙留个读书的根。鸦片战争时,他跟着林则徐、邓廷桢留粤办军务,积劳成疾,毕生搜罗的典籍字画,都成了留给后人的家底。

孔广陶《岳雪楼书画录》。

到了儿子孔广陶(字弘昌,号少唐),这股文气彻底铺开了。谱载孔广陶为孔子第七十代孙,亦是南海罗格孔氏定居后的第十七代后人——自五十三世祖孔阜林迁居罗格以来,家族已在这片水乡耕读传家近九百年。他没把心思全放在做生意上,反倒一头扎进了古籍字画里。父辈留下的藏书,被他翻了倍地扩充,最后数下来竟有三十三万卷,所以后人也叫它“三十三万卷楼”。那时候岭南藏书圈有“南孔北方”的说法,南边就是孔家这栋楼,北边是方功惠的碧琳琅馆,分量可想而知。

▲唐寅 行书自作诗《咏发》 15×43 cm 释文:二毛零落叹吾衰,三握逢迎感旧知。道谊服膺从㧾角,功名回首已成丝。擢而数罪吾应少,被以佯狂或见悲。骚屑倚灯秋雨壁,一林寒叶欲黄时。

藏印(上、下)写有: 桥边忻记、 少唐翰墨。 注:“少唐”为孔广陶的号。图片来源2025年广东崇正秋拍。

孔广陶收书眼光极刁。清内府的殿版刻本、名家亲手校勘的抄本是他的心头好,宋元年间的精刻善本也藏了不少。最出名的一套殿版《古今图书集成》,传说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宫里辗转弄出来的,在当时私家藏家里堪称独一份。

更难得的是,他收书不是锁起来当摆设,反倒花大力气刻书传古。他延聘学海堂学长林国赓主持编校,汇集孙星衍、王引之等清代学者的校勘成果,重新影刻隋代类书《北堂书钞》一百六十卷,校订精细、刻印精良,成了后世学界公认的善本。清末藏书家伦明评价,孔家刻书里唯有《北堂书钞》最有功于艺林,这话并非虚言。

那时的岳雪楼,不只是个书库,更是岭南文人的雅集重地。文人墨客在此吟诗论画是常事,孔家还蓄养瞽师和歌女教习南音,后来成为广东南音一代宗师的钟德,便是从这里走出。孔继勋还编有《今梦曲》,这是存世极少的早期南音曲集。一座岳雪楼,藏的不只是纸墨典籍,更是一段鲜活的岭南风雅。

收尽粤中书画精品,藏印叠着藏印的流转

藏书之外,岳雪楼的书画收藏,更是撑起了岭南鉴藏的半壁江山。孔广陶自己精于鉴赏,咸丰十一年便撰成《岳雪楼书画录》五卷,将自藏的一百三十八件唐宋至明代名家书画逐一著录,尺寸、题跋、钤印乃至得画始末都记载详尽,考据扎实,至今仍是岭南书画史的核心文献。他的收藏阵容堪称豪奢:唐代吴道子《送子天王图卷》、贯休罗汉像,五代张戡人马图,宋代董源山水、岳飞手迹,元代赵孟頫、倪瓒诸家精品,明代文徵明、唐寅、董其昌等吴门、华亭派名笔尽数收录。除书画外,古钱币、古玺印也多有涉猎,曾拓印编著《清淑轩钱谱》《明清画家印鉴》,涉猎既杂,眼力亦精。

岳雪楼收藏的清初“四王”之一王原祁 水墨纸本《万壑松风图》。

画作藏印,左一为少唐审定。左二为孔氏岳雪楼收藏书画印。图片来源2025年广东崇正秋拍。

更具传奇色彩的是藏品的递藏脉络。清代道光之后,粤地两大藏家先后凋零——吴荣光的筠清馆、潘正炜的听颿楼,两家散出的书画精品,大半被孔广陶收入岳雪楼中,等于粤地藏界几代人的心血,最终汇于这一座楼里。

这份流转并非只存于文献,2025年秋现身拍场的唐寅行书自作诗、王原祁《万壑松风图》,卷上同时钤有听颿楼与岳雪楼的鉴藏印,一方朱红叠着一方朱红,像两位隔代藏家在纸上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印证着“书画聚散如云”的老话。

盐法改辙楼倾颓,三十三万卷四散人间

可惜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时代的风浪。孔家的根基在盐业,光绪三十四年,清政府推行盐法改制,将商办盐业收归官办,等于直接抽掉了孔氏家族的经济命脉。孔广陶去世不过十余年,家道便迅速败落,维系数十年的收藏体系轰然崩塌,守不住的典籍字画,只能一件件散出。

最先流散的是最精罕的善本。宣统元年,罗振玉偕日本学者藤田丰八赴粤,率先选购一批岳雪楼珍本运往日本,吴道子《送子天王图》也在其中,如今这件名迹藏于大阪市立美术馆,成了岳雪楼藏品外流的标志性印记。随后广东地方官员蒋式芬、沈曾桐、王秉恩各自搜购留存精品,京沪两地书商闻风而至,整车整车将古籍书画运往北方。

那几年伦明旅居广州,每月都要登楼数次,眼睁睁看着楼中精华日渐散尽,到最后只剩部头浩大的寻常版本。1912年,楼中剩余的最后一批精品被康有为全数收走,归入万木草堂,其中就包括那套赫赫有名的殿版《古今图书集成》。

孔广陶次子孔昭鋆曾试图延续文脉,提前将宋元精刻善本移入自家南园别业“烟浒楼”保存,可没撑几年家业再度败落,他郁郁而终,这批珍本最终也抵债散出,南园故址转手成了酒家。到最后,三十三万卷典籍散了,满箱书画散了,连岳雪楼本身也在岁月更迭中湮灭无迹,唯有部分古籍辗转入藏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为这段传奇留下了些许实物余痕。

故里新楼重起,九百年书香再续

太平沙的旧楼虽已湮没,岳雪楼的藏书精神,却最终回到了孔氏族人的生息之地。 2013年,南海罗格孔家村的孔氏族人筹资重建岳雪楼,落成如今的岳雪楼图书馆,地址距当年祖居不远。小楼沿用岭南传统建筑风格,门前“岳雪楼”匾额古朴厚重,馆内书柜林立、典籍陈设井然,如今已是村民日常阅读、举办文化活动的公共阵地。

它并非清代旧楼的原样复建,而是后人为纪念先祖、让藏书精神回归故里立下的文化地标,把百年前的风雅,重新植入了乡土的根脉里。

有人说收藏从来都是“聚散有时”,岳雪楼的故事便是最好的缩影。盐业攒下的财富会散尽,砖木搭建的楼宇会倾颓,可纸上的笔墨、传家的文气,总有延续的路径。从太平沙的三十三万卷楼,到罗格村的故里新馆,从第六十九代的孔继勋到如今守着古村的孔氏后人,百年浮沉里,岳雪楼的名字几经聚散,可那缕崇文重教的书香,终究在岭南大地上,一直没有断过。

文图 |束维 通讯员吴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