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风景摄影的讨论，在国内摄影界已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这次基于顺德摄影家陈家鸣先生的《影途悟境》摄影展的研讨会中所展开关于“风景摄影在当下的位置”的讨论，我也就此来谈谈自己的想法。

我们从小就一直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对于自然山水的向往可以说是根植在我们的血液里面，它作为自然宇宙的象征，且以哲学性的高度深埋在我们的传统审美之中，无论是儒家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还是道家的天人合一观念，都显示着哲学性的山水意念。山水风景作为自然万物的演变及其时间恒久的象征，不光给人以避世离俗及陶冶性情的空间，还给人们以寻求内心稳定与归属的力量，也正因为它的这种“脱俗”，就让它彻底脱离了现实，如果摄影还只是以拍得唯美画意来作为风景摄影的标准来定义当下的风景摄影，那就显得肤浅与落后，也无助于社会的发展。略懂摄影史的人都知道，风景摄影从初始走到当下，已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画意到写实再到观念，从外观世界到表述自我，从自然到社会等等的改变，已远远地把只有唯美的画意风景抛在历史前进的车辙之后。

当下国内有很大一部分摄影爱好者还是会把唯美画意作为风景摄影的唯一标准，尤其以老年的摄影爱好者居多，如果作为老年人的生活调节、自我娱乐倒也无可厚非，也没有必要刻意扭转他们早已形成的固化的审美认知，作为娱乐项目，怎么高兴就怎么来。但假如作为当代摄影的主流，还沉醉于这种只是拍的很美的风景照中，无疑是不尽人意的。这些只在形式美上下足功夫的画意摄影作品，一旦摆脱了对技法及光影的绝对依赖，就变得无所作为，显得空洞无物，只能沦为一种装饰品的作用，远没有达到艺术的高度。

无可否认，在当下的语境中，风光摄影在众多的摄影类别中是最安全的，因为它不涉及报道性，不用承担对社会生活的记录和反映，也不存在对社会事件的评判功能，它的政治无意识性，让很多摄影师趋之若鹜，因为这样不光可以明哲保身，也没有创作思想上的包袱。正因为如此，海量的风光摄影作品所呈现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同质化、趋同感，让摄影界都感到无比尴尬的同时也带给我们不安，仿佛所有人一拿起照相机就人人都是艺术家，而这种对摄影的浅薄认知极大地妨碍了摄影的发展与进步，风景摄影绝对不只是拍美、拍得好看那么简单。

风景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欣赏它也是人类从古到今的自然习惯，因为它带着自然的属性与我们人类相融，也见证了人类的发展与变迁，它身上有着人类活动的所有印记，但它自从落入到传统风光摄影的窠臼之中，就只以一种唯美画意的模版化样貌存在于我们的视觉之中，并成为一个专供膜拜的“视觉圣物”，让后来的摄影爱好者不假思索地效仿。因此我们经常会看到组团去所谓的摄影圣地定点拍摄，类似于流水线生产的拍摄行为，通过夸大修饰现实的景致，利用后期手段，对景物制造出各种臆想，催生出另一种被异化又仿佛真实存在的风景，给观众制造一种人为的“美”到极致的幻觉。其实，这无形中反倒给风景强加了一种不可靠近的感觉，正是这样的摄影在离间着人与自然的正常关系。

与此同时，很多人一提到风景就只会联想到自然风光，很少人会把风景摄影关联到整个社会。如前所述，风景其实是和土地甚至整个地球紧密相结合的，土地是我们人类文化最原始的元素，我们生活其上，它见证着人类发展的整个过程，在里面我们完全可以找到与我们的生命、文化、情感、政治等诸多相关元素来构建我们的摄影，而不只是“看上去很美”。

真正意义上的风景摄影，不能够只是用照相机这种机械装置人为复制的产物，它应该是一种我们对自然的观察与探索、理解与思考、感动和通灵的产物。摄影家通过与自然的对话，获得对自然、生命，以及自身的本质领悟，完成自我的精神升华，透过景观的表面，获得思想层面上的道德救赎与精神力量，这样的作品才言之有物，风景摄影最具魅力之处也许正在于此。

正如顾铮老师在《当代摄影文化地图》一书里所说的：“风景表现不仅只是讴歌自然、赞美崇高，风景表现也是一种挑战、一种告发、一种控诉、一种拒绝。总之，真正意义上的风景表现，不会是中立的，不会是回避现实的，也不是屈服于权力意志对于空间的放肆调戏的。”

总的来说，风景绝对不是一个“看上去很美”这样一个简单的美学问题。我们应该多引导年轻一辈的摄影师多从思维意识上打破传统风景摄影的约束，从更高更广的层面上来观看世界，多从社会、生命力、文化等方面来介入风景摄影，多树立一些有着新观念、新风格，敢于尝试不同艺术融合的摄影标杆，鼓励年轻的摄影师勇于面对现实，敢于创作有自我见解的、具有独立思考的摄影作品，并通过办展览、出画册等方式让他们的作品得以让大众认识及流通。

因此我认为，摄影师的风景摄影作品应该是面向社会、面向当下的，这才是当代风景摄影应当有的态度，我们需要将风景摄影从空谷回音的虚无与遥远中拉回到与我们的文化、与我们的现实相关的人间烟火之中。

作者系广东省摄影家协会技术提炼委员会副主任，佛山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摄影家协会北京摄影函授学院教授。曾获广东省鲁迅文艺奖、广东省第三届十大摄影家、“伯奇杯”中国十佳创意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