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心希古——罗炳生书法展

即将于10月29日开幕

展览将会展出罗炳生书法作品

欢迎各位前来观展

君子不器

——罗炳生书法略论

文/吴慧平

与炳生的相识，始于十几年前的一次书法研讨会。我平时喜寂静，不好交往，故圈内青年才俊熟悉的不多，炳生也不例外。那次会面印象最深处，感觉此君温文尔雅，颜值口才俱佳。临别时他送我一本他的作品集，回来后，我逐一翻阅，感觉作者基本功扎实，行草创作颇具才气。稍显遗憾之处便是取法时人之迹颇为明显。

趋时人书，自古如此。如王羲之学习卫夫人书，宋时的李建中学习张从申书，黄庭坚、蔡襄学习周越书，元人学习赵孟頫书，比比皆是。取法时人有如一柄双刃剑。好处是名家路数，一收眼底，短时即可见效。弊端也很明显，技法停留于表面，无法深入，易入俗道。

熟谙书法史的人都知道，王羲之看了钟繇、梁鹄、蔡邕之书，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黄庭坚自云，“予学草书三十余年，初以周越为师，故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宋代的章惇，曹宝麟老师认为其虽不以书闻名，其洞察力却不容置疑。章惇对宋代的蔡襄曾有过一段评论：“吾今日取君谟墨迹观之，益见其学之精勤，但未得微意尔，亦少骨力，所以格弱而笔嫩也。使其心自得者，何谢唐人？李建中学书宗王，法亦非不精熟，然其俗气特甚，盖其初出于学张从申而已。君谟少年时乃师周越，中始知其非而变之，所以恨弱，然已不料其能变之至此也！”

这些均是学时人书法所产生的弊端。当天晚上，我便直接短信于他，心想如果他能接受，也算是朋友之间的一种相互砥砺，以后可能交往得更久。如不接受，只是不来往罢了。正如我所预料一般，颇具君子之风的他当即回复短信，态度真诚而虔诚，说我批评得是。这也算我们相识的因缘吧。两年后，炳生考取了我的研究生，又二年，炳生毕业离开学府。短短的几年时间，我目睹了一个经历了长时间的社会工作之人重新进入学校后的那种对于学习机会的珍惜与自觉，勤奋与认真。相比本科直上的三年制研究生，更胜一筹。研究生入学之时，炳生已经将眼光锁定在颜真卿身上，开始了几年如一日的专攻学习。精研一家，然后博涉多体，此乃习书之基本路径。孙过庭所谓“专精一体，以致绝伦”是也。

炳生书法之精熟已不容置疑，观其毕业展的自作诗册页与小字《临溪草堂记》，直入鲁公堂奥，已摆脱时风，回归经典，雄秀之美扑鼻而来。他以二王之用笔的精到加之以鲁公结体之外拓与雍容，让人赞赏不已。宋代的章惇主张学书“不可无师授与精勤”，但书法的奥妙最终还需“心悟而自得”。他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言论：“吾每论学书，当作意，使前无古人，凌厉钟、王，直出其上，始可自立少分。若直尔低头就其规矩之内，不免为之奴矣。纵复苟作大言，乃至妙之理也！禅家有云：‘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悟此语者，乃能晓吾言矣。”观炳生近作，笔法坚实细腻，结构外拓，在平原端庄朴茂之气象基础上饶出己意，有彬彬君子、玉树临风之貌。此实乃章惇所云“心悟而自得”是也。

《易经·系辞》里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意是，道乃无形，器有形。器即器物，所有有形的物质都是器；而道，是所有器物所存在、运动、发展的一般规律，是无形的。但是，道器不离，技进乎道，无形的规律的道，恰好就存在于有形的器物之中。孔子说：“君子不器”，大意是，作为君子，不能囿于某一技之局限，而当“志于道”，从万象纷呈的自然界，去悟到那个众人以下所不能把握的天道，从而以不变应万变。只有悟道，才能体会天道与人道无异，天人合一，才有信仰，才有处理各种复杂事件的能力，才能担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重任。君子不器，并不是说可以脱离实际，忽略现实，因为阴阳一体，道器不离，悟道总是在器中，悟道后还是在器中运用！

蔡襄作为宋四家之一，早年学周越，后皈依颜真卿。炳生的追求似乎和蔡一样。元初的王芝在对宋四家进行评价时，曾云：右为蔡君谟所书《洮河石研铭》，笔力疏纵，自为一体，当时位置为“四家”。窃尝评之，东坡浑灏流转，神色最壮，涪翁瘦硬通神，襄阳纵横变化，然皆须放笔为佳。若君谟作，以视拘牵绳尺者，虽亦自纵，而以视三家，则中正不倚矣。字学亦有风气。仆谓君谟之书犹欧公之诗也。绣江出示此卷，遂附识之，以质之知此中三昧者。

从此跋的措辞不难看出，蔡襄的缺点在于不能自纵，意即不能放笔作字。比之三家，只是中正不倚而已。正如章惇所云的“格弱而笔嫩”者，无法得到颜鲁公之神髓。然书法乃为个人修为心性之外化。观宋以下，学颜成功之人无不具有颜鲁公刚直不阿之品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气概。炳生尽管学颜日渐精熟，但似乎缺少了颜书那种博大恢弘之气，反而如蔡襄一般，走向了精致细腻。是炳生的火候未到？抑或炳生之心性与蔡襄暗合？

宋欧阳修评论颜真卿云：“斯人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宋朱长文《续书断》中列其书法为神品。”并评说：“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态，自羲、献以来，未有如公者也。”我个人以为，学习颜真卿首先是心性的相似，然后才能达到与颜书神形兼备的地步。试看宋以下，学颜之人多矣，能真正登堂入室之人并不多见。唐代的柳公权，宋代的苏轼，清代的钱南园、伊秉绶、何绍基、翁同龢、谭延闿、华世奎等选择颜真卿作为取法对象并成功的无一不是性格使然。蔡襄学颜的失败除了他的识见之外，另外一个最大的原因也许是心性的不合了。蔡襄学颜的失败对于炳生而言，不可谓不是前车之鉴。至于炳生今后的路如何走，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西泠印社社员，广州美术学院美术教育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