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届叙事医学比赛作品④】阳光照在无觉知的腿上,沉默的腿开始说话

佛山市第五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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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届叙事医学征文比赛
二等奖 

叙事医学

(左一:任庭杰)

阳光照在无觉知的腿上,沉默的腿开始说话

骨科 任庭杰医生

去年10月26日,46岁的芬姨(化名)被推入骨科病区。

一个月前她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颈椎骨折、脊髓受压。在其他医院急诊手术后,她胸部以下失去了感觉和行动能力,大小便失控,成了截瘫患者。当她转院来到我们医院骨科时,骶尾部已有严重压疮破溃,且伴有感染。体温时高时低,腹痛明显,营养状态极差,整个人瘦削而脆弱。

我是她的主管医生,走到床边看到,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目光平静而沉重,眼神里没有期盼,也没有抗拒,只有一份似乎早已耗尽的无力。她望向我,却不言语,像是一种深沉的等待。

我明白,那一眼里藏着的是信任的试探,是对我们是否愿意陪她走这条漫长路的考验。

从溃破到愈合:压疮清创的第一道防线

芬姨入院当天,我们便为她实施了压疮清创手术,置入了VSD负压引流装置。创面深及肌层,渗液多,边缘不规则,感染严重。接下来两周,我们每天都为她进行连续的清创处理,反复清洗伤口,换药,并配合系统性抗生素治疗以控制感染。

她几乎不主动说话,对治疗缺乏积极配合,尤其抗拒吊针治疗。每当护士准备输液,她都会轻轻摇头,来自眼神的抗拒是藏不住的。家人每天都会轮流来看望她,尤其是儿子,始终守在床边,脸上满是无助与焦虑。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饮食问题。几乎每餐都吃不完,护工告诉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一口都不吃,我们劝也没用。”

我没有责备或催促——我会坐在她床边,陪她聊聊天气,谈谈邻床病人的康复情况,偶尔讲些医院里的小趣事,甚至分享我值夜班的点滴。

每顿饭大多只吃几口,护工想让她多吃一口,甚至经常拒绝。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慢慢地吃得更多,有时能吃下一半的饭菜,甚至偶尔能吃完整碗。她的食欲虽不稳定,却也在一点点恢复,仿佛在用身体告诉我们,她开始愿意与生活重新连接。

我知道,她开始用那双沉默的眼睛,试探着我们:你们是只关心我的伤口,还是看见了我这个“人”。

慢慢的,她也在回应

随着感染控制、压疮逐步好转,芬姨的整体状态开始悄然变化。她不再排斥翻身,愿意尝试基础的肢体训练,虽然动作缓慢、力量有限,但方向明确、态度坚定。

“今天能不能坐起来五分钟?我们试试看。”我轻声问。

她犹豫片刻,点点头:“好吧,试试。”

那句“试试”,仿佛破冰的第一声雷鸣,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坐起,更像是她意志的第一次真正站立。

渐渐地,她不只是愿意坐起来,甚至开始喜欢坐着。特别是我们把她的床挪到靠近过道的一侧,她便能望见窗外。每天清晨,她会坐在那里,看着阳光落在树叶上,偶尔还能一边看风景一边吃东西,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护理记录显示,她的三餐逐步恢复规律,体温稳定,腹痛消失。压疮创面也进入了肉芽组织生长阶段,愈合趋势清晰可见。

有一次换药时,她半躺着轻声说:“现在换药我不怕了,刚开始觉得疼,现在知道是好事。”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紧。她开始主动与治疗建立联结,不再只是沉默的接受者,而是一个正在重新参与、重新感知的康复中的人。

三个月后,身体轻轻地“说话”

三个月过去了。结束一天的床边坐位训练,她忽然轻声说:“我小腿那里......不是动,就是那种麻麻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在里面在走。”

我立刻帮她做了详细的感觉评估。结果显示,她的感觉平面已由入院时的胸椎第6节下降到第10节左右。尽管针刺和触压刺激无法引起准确反应,但浅感觉在部分区域隐约存在,尤其是小腿外侧。

“这不算是真正的感觉,但这是你的身体发出的信号。”我告诉她。

她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以后我得好好听听它说什么。”

这成为我们康复过程的一个分水岭。

她开始主动提出问题:“今天能不能把刺激时间延长一点?”“下次能不能试试右腿?”

她的语言中出现了“我”、“目标”和“意愿”,她不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努力与身体重新对话、寻找自我完整性的个体。

医生与病人之间,互为支撑

如今,她的压疮已逐渐好转,食欲也明显改善。每天,她能自主坐起三十分钟左右,有时还要求坐久一点。虽然下肢仍无主动运动能力,但那种持续存在的“麻麻”感,让她的情绪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天,我推门进入病房,看到她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专注地望向窗外。我问:“你在看什么?”

她轻声说:“这几天天气很好,我感觉阳光照在腿上,虽然没有真的感觉,但好像也能‘想象’那个温暖。”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更重要的是,她的感觉平面正在下降,从最初的胸6水平,已逐步延伸至胸10以下。虽然尚不能引出准确的感觉反应,但局部浅感觉的模糊存在,已是一个值得珍惜的信号。这意味着脊髓功能的某种恢复正在发生,也为她今后下肢功能的重建带来了希望。

康复的意义,不只是检测数据的进步,也不仅靠奇迹定义。而是病人在一次次失败和微小进展中,仍愿意相信自己的身体值得倾听、值得等待。哪怕只是一点点知觉,一点点想象中的温度,也足以点亮一段重建的旅程。

芬姨让我明白,叙事医学的价值,不在于强调治疗“做了什么”,而是在于用语言和陪伴,让一个人不再孤单地面对沉默的身体。

她在变好,而我也在

她还不能走路,不能站起来,康复的路依然漫长而艰辛。但她已不再沉默,不再拒绝,不再逃避。她学会了回应,也学会了与自己和解。而我,也在一次次与她的对话中,学会了更温柔地看待“等待”。

她的故事让我深刻体会到,患者的沉默,并不代表抗拒,而更多时候,是在等待一个可以信任的回应。而我,庆幸自己有机会,成为那个回应她的人。

实践 · 回响 · 期许

叙事医学是构建医患关系的医学人文实践,它要求医者以第一视角记录临床现场的生命图景,在共情倾听中完成对诊疗行为的反思,最终实现医患共同决策的医疗本质。
我院自2016年启动叙事医学实践以来,积极倡导医务工作者不断磨炼医学叙事能力,从专业观察与人文视角,深度挖掘临床医学中的人和事,如临床疑难案例破局之道、职业生涯的顿悟时刻、医患互动的细微观察,累计形成一本饱含职业温度的叙事医学“故事会”。让我们共同期待,未来每一则新叙事的汇入,共同续写这本留有空白页的温情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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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任庭杰

一审:吴爱国

二审:李文洁(审改)

三审:陈钢

校对:梁楚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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