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丨一位“喀秋莎”炮团警卫员的朝鲜记忆

白发覆盖的额角,烙着时光镌刻的坐标。即日起,佛山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推出“口述历史”系列报道,以笔为刃,记录那些被军装包裹的青春。每段口述都是鲜活的战争记忆,每位讲述者都是行走的精神丰碑。让我们一同聆听,勋章背后的迷彩故事。


1953年3月,家乡的山野间还带着春寒。乡里征兵的消息传来时,我刚满18岁。家里兄弟姐妹六人,我是老二,父母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走:“前线天天有人牺牲,去了还能回来吗?”可当兵的念头在我心里烧得慌。趁着夜色,我只和父亲道了别,其他姐弟们全然不知情。穿上那身半旧的军装,我跟着43个同乡青年奔赴前线。
在前往前线的火车上,我们蜷在黑暗中,只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车过鸭绿江时,桥已被炸得七零八落,火车在临时加固的钢梁上摇晃着前行。透过篷布缝隙,我看到江对岸焦黑的山岭——这就是朝鲜了。
战场比我想象的更荒凉:村庄成了瓦砾堆,树林只剩焦黑的树桩,阵地上多是缠着绷带的伤兵。
因“大字不识一个”,我被分到炮团团部给首长当警卫员。第一次领装备就闹了笑话:三八式步枪比我矮不了多少,背上枪,枪托直往地上杵。首长的小手枪、文件袋、水壶往身上一挂,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战友笑我是“铁皮罐头”。最苦是行军,背着一身铁疙瘩,枪托在地上拖得“咯噔”响。
我的“战场”在防空洞里。山洞被打磨得齐整,拐弯处还挖了侧室。首长们围着地图开会时,我就守在洞口。照明全靠蜡烛,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阴险的细菌战至今历历在目。美军飞机通过空投方式散下成群毒蚊子,并投放金属容器,容器内放有感染鼠疫的活鼠。部队紧急配发长袖衣裤,袖口裤脚都用布带扎紧,穿布袜子,脚上还要裹“玻璃丸子”防虫。有战友被蚊子叮咬后高烧昏迷,用担架抬走后再没回来。
我们团装备了“喀秋莎”火箭炮。一车装十几发炮弹,炮弹像老式电话机那么大,装在铁皮筒里。一开火阵地就暴露,打完得马上转移。
补给断了就发压缩饼干,比盐块大点,硬得根本咬不动。有次饿极了想生火烤软,刚冒烟就招来炮弹。后来只好将饼干塞进怀里捂软后再啃,结果满嘴都是铁锈般的渣子。
最险一次是顶替伤亡战友送炮弹。卡车在炮火中蛇行,突然遇到弹坑,车辆猛颠,我被甩出车厢,整个人裹在篷布里滚下山坡。战友们以为我死了,从废墟里被扒出来时,我还在篷布里晕头转向。排长后怕得直骂:“你小子命比铁皮还硬!”后来几次翻车都大难不死,战友都说我命大。
1953年7月停战时,防空洞里静得吓人,许久才有人哑着嗓子说:“停了……终于停了。”可没人欢呼——阵地前摆着一溜白木棺材,其中许多棺材是用炮弹箱改造的,里面躺着等着运回国的兄弟。停战后经过清点,我们乡43个人,只有3个活着回来:我,一个摇发电机的报务员,一个负责发电报的战友。
1955年,部队首长考虑提拔我担任司务长工作。当时我不识字,看着账本就像天书一般,急得背起背包就要回团部:“首长,我这水平哪能管账啊!”首长却坚决挽留。终于在1956年,组织安排我到学校学习文化。刚开始捏铅笔写字时,感觉比扛火炮还要吃力。但当我第一次歪歪扭扭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那种扬眉吐气的成就感,至今难忘。
1960年,我任迫击炮排排长,分配到江西。群众端红薯粥看我们训练,唤“老表”的乡音暖人心。我这排长每月领74块工资,在那时是“巨款”。
1978年,组织命我转业到广东。我选择了佛山,穿着军装踏上南下的火车。
初到南海西樵,全是稻田和秃山路。第五人民医院那个坡,鸭蛋车都爬不上去,还要人推。组织安排我到南海涤纶厂当副厂长,从战场转到管厂子,完全是新行当。
咱当兵的人不怕学新东西,我就一头扎进去,车间流程、管理门道,一样样摸清楚。当副厂长那些年,我把部队的认真劲儿带进厂里,帮着厂长抓安全、管纪律。
1994年,我到了退休年纪。看着西樵镇当年推车爬坡的地方,如今一天一个样,想到自己曾经在这出过一把力,这退休礼够实在!
如今儿女各有天地:大女儿搞汽车配件,小女儿经营连锁店。去年孙子翻相册问炮弹什么样,我比划“喀秋莎”摇把的样子。孩子喊威风,我喉咙发紧——他没见过烧焦的军装挂在树杈上,没见过炮弹箱改成的薄棺材,更没见过因为物资紧缺战友至死都没穿上的军装。
相册里有张泛黄的43人同乡参军合影。今年我89岁了,照片上那些笑着的兄弟,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