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舞剧《白蛇传》:与传统对话的一种可能
文 | 董丽
在中国当代芭蕾的艺术版图上,广州芭蕾舞团创作的《白蛇传》无疑是一次兼具胆识与华彩的亮相。它超越了民间传说的简单复刻,转而深入挖掘故事内核中关于“人”的情感张力与生命境界,在“前世今生”的穿越叙事中,展开了一场关于人性的深刻对话。作品以凝练的美学与叙事的机趣,最终完成了一次对于爱情、欲望与生命本质的内在观照。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若要为这部舞剧的艺术风貌寻求一个精准的注脚,那便是贯穿全剧的、鲜明的当代气质。这一气质,首先在其叙事架构上得以彰显。全剧以《惊蛰》《游湖》《琴瑟》《妄念》《端阳》《断魂》《抉择》《明心》八幕徐徐铺展,情节推进兼具古典章回体的韵律感与现代戏剧的节奏意识。尤为体现创意的,便是那个极具巧思的开场。大幕未启,声景先至——火车站广播、行李滚轮、电子支付提示……种种音效瞬间将观众拉入熟悉的当下。正当此际,大幕徐开,喧嚣骤歇,灯光聚焦于两位静坐阅读的青年——许仙与法海,而他们手中捧读的,正是《白蛇传》。仅此一幕,便完成了时空的叠合,将现代“读书人”与传说“书中人”的身份命题并置眼前。随之,舞台时空切换,“读书人”一跃进入手中那本传奇的画卷……这一设计,至尾声处更见深意。故事落幕,却见作为“书中人”的白娘子拉着小青在拍游客照、许仙在雷峰塔下兜售主题文创的景象。于不经意间,叙事实现了巧妙闭环,经典意义得以当代重构,一幅关于欲望、冲突与救赎的人性画卷终至完成。除了结构上的首尾呼应,剧中“隐喻叙事”手法的运用亦见功力。如法海心象外化的四位赤膊僧侣,是人性中“贪、嗔、痴”等妄念的视觉呈现;其手中佛珠散落幻化出的瑜伽球与女性形象,更化作了浮沉于人间七情六欲的肉身。而贯穿全剧的“伞”,既为定情信物,亦是离散谶语,信物与命运合一的设定,为这部庄谐并重的作品注入了戏剧张力。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在人物形象塑造上,舞剧亦完成了对经典的创造性转化。白娘子、小青、许仙、法海这四位核心角色,在延续传统精神底色的同时,被赋予现代视角的思辨深度,蝶变为能与当代观众深度共鸣并承载现实关切的鲜活生命。白娘子温柔中不失对爱情的清醒审视;小青不羁之外更见对自由意志的炽热追求;许仙的软弱被赋予了充分心理依据,映照出个体在规训与欲望之间的挣扎;法海作为秩序化身,其与内心妄念的缠斗,更使他成为规则、执念与人性的矛盾载体。正是通过这样的塑造,角色关系超越了单纯的情爱叙事,共同勾勒出一幅关于欲望、自由、规训与秩序的当代精神图景。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如何融汇芭蕾的程式化语言与中华美学的写意精神,始终是中国题材芭蕾舞剧创作的核心命题。而这部《白蛇传》的舞蹈语汇,正以富有创见的融合实践,成为全剧的视觉核心与艺术亮点。从细腻的独舞、默契的双人舞,到意蕴丰富的三人舞、四人舞,乃至富有张力的群舞,多样化的舞蹈形式共同构建起丰富的叙事层次。舞剧开篇《惊蛰》即以两段风格迥异的群舞巧妙破题:女子群舞《荷叶舞》不仅勾勒出江南水乡的柔美意境,其灵动的足下动作更暗合惊蛰时节蛇类初醒的生机;男子群舞《书生舞》则以一群习医书生的生动演绎,为舞台注入诙谐意趣。二者相辅相成,既埋下人物相遇的伏笔,也奠定了全剧写意中见诙谐的审美基调。在人物塑造的舞蹈语汇上,尤以“蛇形”意象的呈现最为精妙。舞者于卧姿中,腿部轻盈上抬、交叉频动,摹写出蛇类的灵动机敏;而立于足尖时,上肢则融入中国古典舞中“拧、扭”的体态特征,形成“形西意中”的独特风格。剧中亦不乏幽默巧思。例如许仙的“保安堂”开业一幕,白娘子施法治愈病患后,康复的百姓手牵手游走跳跃,竟戏仿了《天鹅湖》中经典的“四小天鹅”舞段。这一设计毫无违和之感,编导以轻快诙谐的笔触,举重若轻地完成了一场跨文化对话,尽显其卓越的艺术创造力。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舞美设计同样为全剧的艺术成就提供了关键支撑。整体语汇凝练深远,既延续传统戏曲的留白美学,又借助佛像、宝塔等实体元素与投影的虚实交融,构建出叙事与抒情并重的诗意空间。悬垂于舞台的丝线帘幕尤为精到。在流转的光影间,它构建出兼具想象空间与功能多元的叙事场域。作为物象,丝帘如烟似雾,勾勒出杭州西湖的烟雨迷蒙;作为意象,它宛若无法挣脱的“命运之线”,将人物笼罩于情缘与宿命之中;作为象征符号,丝帘的收拢与舒展更将“人”与“妖”的界限具象化。此外,丝帘还作为了投影载体,如“四大金刚”形象的叠映,拓展出舞台的多维视觉层次。而服饰与道具设计同样蕴含匠心。服饰以柔和色彩与典雅款式,将江南美学意境娓娓呈现;白娘子手中的长绸扇,在《端阳》惊变中,更化作缠绕其身的命运绳索,映照出“人有情、妖有义”的动人内核。可以说,整个舞美系统不仅完成了一场层次丰富的视觉叙事,更成为内在情感的延伸,与舞蹈、音乐共同融汇成一幅意蕴悠长的东方诗画。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芭蕾舞剧《白蛇传》剧照。
芭蕾舞剧《白蛇传》以当代审美重构经典,完成了与传统的一次深刻对话。其价值不仅在于对生命本质的深切观照,更在于它为古典题材的当代表达,提供了一种充满活力与创见的范本。剧终启示言近旨远:人生剧本,落幕乃成;唯真情与仁心,是贯穿始终的底色。广州芭蕾舞团此次创作的意义,正在于此。
(作者系中华女子学院教授)
剧照由广州芭蕾舞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