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抑郁了?让“生病的家”成为疗愈的起点
1. 我国青少年抑郁症问题严峻,检出率较高,部分病例症状背后反映家庭系统问题(如亲子关系不和谐、家庭冲突),社会单一成功标准加剧问题。 2. 家长因对症状认知不足(误判为叛逆)、病耻感及知识匮乏导致初期治疗延误,家庭治疗需以理解沟通改善互动,而非单纯指责。 3. 构建“家校医社”协同体系是关键,通过心理筛查、复学过渡项目等整合资源,助力青少年恢复社会功能。 4. 医生对青少年抑郁诊断审慎,避免标签化,强调动态观察,通过心理治疗修复家庭关系,如支持小清等案例中家庭重建信任与边界。
79岁,是我国2024年人均预期寿命。如果将人的一生折叠为一天24小时,青少年正处于黎明时分。然而,对于患有抑郁症的孩子而言,黎明前的黑夜似乎比想象中的漫长——现实被加上灰色滤镜,伴随而来的是社交回避、快感缺失、动力减退、易激惹和易怒,难以解释的躯体疼痛,甚至自伤、自杀。
阴翳已远超我们的想象——权威机构调查显示,我国的青少年抑郁症患病率为2%左右。《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9~2020)》则显示,全国约有3000万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健康问题,其中抑郁症状检出率达24.6%,轻度抑郁为17.2%,重度抑郁为7.4%。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抑郁了?
走进广东省中医院(以下简称“省中医”)心理睡眠科主任李艳的诊室时,13岁的小琳已经休学两年了。
四年前开始,她陷入了漫长的情绪波动、幻听。那声音忽远忽近,像对面楼栋传来的呼喊,又像耳语般清晰,她只能蜷缩在被子里,紧紧捂住耳朵……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小琳请假回家休息,情况却越来越糟糕。“那声音跟着我从学校到家里,”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后来,它命令、操控我做出一些过激行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病症也让母亲困惑不解。小琳一直是邻居眼里“别人家的孩子”,自信大方、活力充沛,弹钢琴时手指在旋律中灵活翻飞,舞蹈时自在舒展,进入初中的前两年一直在重点班。但突然间,她好像对这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最初,孩子说肚子疼,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母亲回忆,后来,小琳喊痛的范围变得捉摸不定,脑袋、肩颈、腰腿、眼睛……一家人辗转求医,治疗方向也逐渐聚焦精神心理方面,效果却始终不如意。
家庭氛围怎样呢?“其乐融融,爸爸妈妈很爱我。”小琳的回答没有迟疑。
然而,随着问诊的深入,一个“暴躁”的形象逐渐浮出水面:“哥哥将自己关在洗手间,爸爸砸门。”“爸爸在讲数学题时,拿出刀比划。”母亲愕然的神情显示,这些是她不知道的细节。李艳轻声问道:“怎么会拿刀辅导功课,是在吓唬你吗?”小琳沉默了,不停地抠手,最后回了一句“记不得了”。
访谈结束,李艳建议父母和小琳一同完成心理测试。家庭关系的测试报告显示,她与父亲的关系并不理想。
“来就诊的青少年患者大多属于混合型焦虑抑郁障碍,部分病例虽然症状出现在孩子身上,但反映的是家庭系统出现了问题。”李艳指了指门口,在候诊大屏上显示着醒目的提醒:首次就诊的青少年患者,父母需加号共同完成心理测试。
这也是行业的同感。广东省心理健康协会会长,省人民医院(省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贾福军曾经分享,在临床诊疗中发现出现心理健康问题的儿童青少年,家庭教育中普遍存在几种情况:家长态度粗暴、刚愎自用,认为大人的话就是对的,孩子不懂,包括部分高知家庭也容易在孩子教育上过分自信,影响了正常的亲子沟通;过分溺爱,对孩子采取放任的态度;代际之间观念差异明显,未能妥善处理沟通隔阂。
尽管发病机制尚不明确,但家庭无疑扮演着关键角色。《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提到,63%的学生患者在家庭中感受到严苛/控制,忽视/缺乏关爱和冲突/家暴——当依赖的土壤出现裂痕,抑郁的种子悄然萌发,而一次次的误解与延误治疗,更将他们推向漩涡的更深处。
当然,这并不是说,要将孩子的抑郁症全归因于家长。面对如此规模的青少年患者群体,专业人士更多强调社会因素的作用。“社会在进步,教育意识在增强,现在的家长肯定比以前多子女家庭的家长做得好,为什么心理健康问题反而更突出?这与当前社会对于成功过于单一的定义有关。缺少多元价值标准,这是我们正在面对的时代病。”广东省人民医院心身医学科主任谢永标指出。
但家长在儿童青少年抑郁的发生、发展与康复过程中,都扮演着关键角色,需要配合做出改变,为心理障碍干预营造良好的家庭环境。
让家长不再缺席治疗
“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看病呢?”广东省精神卫生中心负责人何红波又一次惋惜。
这次接诊的孩子小兰,确诊时已是重度抑郁。事实上,妈妈早在一年前就关注到女儿的不正常:情绪不稳定,像火药桶,时不时就炸;封闭,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但在家人看来,这只是青春期叛逆。直到小兰崩溃地哭喊出“我活不下去了”,并做出过激行为。
“我平均每次出诊能遇到10例青少年患者。”何红波表示,他们大多与小兰情况类似,往往直到社会功能受损、发生不良事件,如无法继续上学、出现非自杀式自伤甚至是轻生行为,家长才意识到:孩子需要就医了。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发布的《心理健康蓝皮书: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3~2024)》指出:在孩子首次寻求专业帮助时带其就诊的家长不足三成;在孩子出现症状一个月内带其就诊的不足四成——在守卫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道路上,家属对心理健康常识的匮乏构成最大障碍。
何红波解释,与成人抑郁症常表现出显著而持续的心境低落不同,青少年患者情绪波动大,难以言明的痛苦更容易以激惹、发脾气、攻击违抗等方式表达,很容易被误认为青春期叛逆。而且,病耻感这只无形的大手也挡住了踌躇的脚步——担心一旦确诊会受歧视、被议论。
“事实上,抑郁症是一种需要规范治疗的疾病,伴有一定的生物学基础,会出现突触连接数量减少、神经环路功能减弱等脑健康问题。”他指出,患者大多存在思维迟缓、注意力不集中等认知损害,发作时间越长,功能损伤越严重。

▲问诊中,何红波详细了解青少年患者的既往病史、成长经历、生活作息、兴趣爱好和人际关系等
“还有一种情况是:确认孩子生病后,大部分父母都会积极治疗,但常错误地把治疗重心完全压在孩子身上。”李艳谈到。
家庭治疗并非揪出“谁对谁错”,而是帮助家长和孩子理解彼此行为背后的逻辑,改善沟通与互动方式,共同面对及解决冲突或危机。
在接受广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心理治疗师闫梦霄一段时间的“一对一”干预后,小清和妈妈一起走进了心理治疗室,但选择了和妈妈隔得较远的座位。
小清白天不想待在客厅,想回自己的房间。母亲则反驳,必须在安有监控的客厅,才能盯着她别做傻事。几个回合下来,母女俩各有表达,情绪趋于激动,眼神却始终没有交汇。
这是闫梦霄熟悉的场景。在家庭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很多时候都需要心理治疗师“翻译”,让双方理解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在闫梦霄的引导下,小清开始讲出,在家被监视勾起了她的痛苦回忆——初中放学途中,她曾多次被人尾随,遭遇了性骚扰,鼓起勇气告诉妈妈,却遭到谴责:“你就是想多了,想偷懒,不想去上学。”久而久之,小清也开始怀疑是自己的问题,她开始暴饮暴食,希望通过吃胖躲避不怀好意的凝视。因为笃信母亲不会理解,小清没有再发出求助,直到重度抑郁发作,出现吞药自伤行为,才被送进了医院。
妈妈眼眶泛红,解释监视是因为不想失去:“想起你之前吞药,被送去医院紧急洗胃的场景,我们真的很害怕……”
最后,她们达成一致,划定边界——小清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个人空间,并承诺自身难以调节时,会第一时间向妈妈求助。
走出心理治疗室,看着妈妈和小清有了更多的眼神交汇,闫梦霄知道,这场家庭治疗给了她们一次重新校准关系的机会。“几次家庭治疗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良性互动方式会在家庭中慢慢形成。”闫梦霄说,后期根据治疗需求,她还会建议爸爸加入,共同帮助小清走出心理阴霾。
“家校医社”协同托举重启人生
一次发作的平息不是治疗的终点,青少年抑郁症的治疗目标是恢复社会功能。给予耐心,而不是急于贴上标签,无论是对青少年抑郁的治疗,还是孩子原本的成长教育,都至关重要。这需要各方的共同努力。
“对于轻度抑郁的青少年,我通常不会作出抑郁症的诊断。”李艳直言,尤其是能有效改善症状时,她更倾向于将其诊断为“抑郁状态”或“情绪障碍”,强调动态观察而非固化标签。
“如果没有明确的躁狂发作证据,我一般建议暂时不下双相情感障碍诊断。”何红波同样审慎。“许多家长认为休学是相对简单、安全的解决方式,但长期居家,缺失社交场景,社会功能恢复速度会显著放缓。如果‘家校医社’协同,配合规范治疗,超过八成孩子能顺利返校。”
谨慎的背后,是医生们心照不宣地为孩子的成长预留“出口”,避免因标签化阻碍其重新融入社会。“家校医社”正在协同拓宽这场托举——省中医心理睡眠科吸纳休学在家、症状稳定的孩子当志愿者。他们可以跟着医护人员体验中医文化,如动手做艾塔、艾条等,也可以跟着临床心理治疗师学习心理知识,如观摩团体治疗等,获得更多社会参与的机会。
南方医科大学在多地中小学开展心理筛查和辅导,推动试点建设心理健康室、心理团体辅导室,构建师生和家长共同参与的心理健康工作体系。
2025年暑假,省精神卫生中心也推出了青少年复学项目,整合精神科医生、心理治疗师、陪伴者、学校老师等多方力量,为有复学意愿且症状稳定的休学青少年,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搭建一个过渡空间,为重返校园做准备。中心还联合茂名市第三人民医院探索实施“青少年心理健康医-校协同项目”,对全市41所学校共5840名学生开展心理健康筛查、分级干预,并对基层精神卫生防治医生和学校心理老师开展专业培训,探索构建“筛查-评估-预警-干预”体系。
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联合清华大学万科公共卫生与健康学院,启动全市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家庭-学校-医院-社区”综合干预项目,等等。
而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校园作为青少年的第二个成长家园和疾病早识别、早干预的关键阵地,完善健康监测体系、强化心理支持服务等举措也在密集落地。

▲闫梦霄为高中生提供心理义诊服务,帮助他们缓解抑郁情绪
“当然,我们也要尊重孩子的心身特质。譬如,希望其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并不意味着强迫性格内向的孩子变成‘社牛’。如果只是性子宅、喜欢独处,在社交后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和放空,也要尊重他们的选择。”谢永标谈到。
2025年4月,《广东省“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实施方案(2025-2027年)》出台,明确提出深化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推动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协同教育部门完善中小学校学生心理危机“转介就医”绿色通道,防治网进一步织密。
又是一个明媚的晴天,闫梦霄给小清做了回访。在综合治疗及家人的支持下,她再也没有吞药自伤,状态稳定了许多。更令人欣慰的是,休学一年的小清主动提出复学。这趟暂时停下来的青春列车,已经做好了驶往校园的准备。
记者 | 刘晓华 陈湘婷 岳超群
通讯员 | 张蓝溪 张靓雯
编辑 | 伍月汀 程橙 叶溱 责编 | 苏海宁
审核发布 | 李楠楠
来源 | 本文首发于《人之初》杂志,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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