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叶曙明

在很多时候，人们谈论“广东”时，已不仅仅把它视作一个行政区域，而是作为一种文化象征来审视与评判。文化本就是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涵盖语言、饮食、冠服、住宅、舟车、用具、艺术、信仰、道德、风俗等方方面面，它们是政治与经济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表现，同时又反过来塑造政治与经济的运行方式。

广东为何如此与众不同？很多人都想用一本书说清楚，但这并不容易，因为任何作者都会受限于个人视野，通晓气候地理的，未必熟悉历史人文；熟悉典章制度的，未必懂得社会经济；懂得粤派饮食的，未必了解广东音乐、工艺、美术；了解岭南建筑的，未必喜爱粤剧、潮剧、汉剧。

《魅力广东》的不同寻常，在于它集合了一批优秀作者共同撰写。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耕的领域，亦具有相当的文化学养，在他们笔下，从凿破混沌、天地初开，到改革开放、湾区起飞，千万年波澜壮阔、经纬万端的故事，都能用简练而优美的文字娓娓道来，再配以大量精美图片，几乎是不惜工本地把文字与视觉的极致之美，融为一体，使这本书成为近年难得一见的、百科全书式的广东文化图典。

《魅力广东》。 受访者 供图

这批作者中，既有本土成长起来的，也有从外地移居广东的，所以这本书的视角是多元的。这恰恰体现了广东文化的精神内核之一：开放、包容与多元。

我们常说广东开放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它并不是一种以血缘、地缘和同质性为前提的宽容，也不是抽象的平等宣言，而是一个以山地、平原与大海为依托的地方，在商业城市、港口城市、移民城市的长期运转中，逐渐生成的日常能力：允许差异进入，允许陌生人停留，允许五湖四海的乡音、五花八门的习俗，允许多种生活方式并存，让多种口音、多套习惯、多重信仰和多种生活节奏慢慢磨合成可以共处的状态。这个过程既不浪漫，也不纯粹，却深深嵌入了广东人的生活中，嵌入了广东这片土地的肌理里。

说到广东文化的精神内核，当然少不了务实、低调与敢想、敢试、敢闯。广东人并不缺乏远大的追求。开辟海上丝路、走向世界，就是远大的追求；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引领中国走向共和，也是远大的追求；改革开放，杀出一条血路，更是广东人创造历史的壮举。但另一方面，他们也珍视世俗层面的享受与快乐，在日常生活中，传统形式和现代时尚混在一起；市井趣味和文人趣味混在一起；东方学问和海外新知混在一起；实用和审美混在一起，创造出的幸福感，也是多元而丰沛的。

广东人营建的园林，既体现了豪华富丽的建筑艺术，也反映着最物质化的生活艺术，玩赏之余，又颇实用。广东人爱听戏，从粤剧、潮剧、正字戏、白字戏、广东汉剧、西秦戏、紫金花朝戏，到粤北采茶戏、乐昌花鼓戏、雷剧、梅州山歌剧、粤西白戏和临剧，这些戏曲形式，早就刻入一代代广东人的集体记忆之中。广东人创造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的粤菜，烹饪手法，更是博采众长，变化无穷，把天下食材尽收在“清、鲜、嫩、滑、爽、香”这六字箴言之下。还有潮汕英歌舞、罗定香火龙舞、江门纱龙舞、佛山狮舞、中山醉龙舞、观澜麒麟舞，一朝出动，攒花簇锦，万人争看。凡此种种，追根溯源，其实都汇聚了天南地北的文化基因，亦正因如此，才更显缤纷绚烂。

在广东，木鱼书、龙舟说唱、民间百艺、年画、灰塑、砖雕、嵌瓷、家具装饰、绘画、节庆习俗，常带有某种浓郁的烟火气、作坊气、码头气。这并不是说广东文化没有深度、没有精致性、没有高雅传统。岭南画派、广东金石书画、地方文献学、经世之学、近代报刊、小说戏曲、建筑装饰、工艺美术，都有很高成就。它们不依赖“高高在上”来证明自己，恰恰相反，更多是在贴近生活、贴近市井、贴近市场、贴近现实问题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面貌。翻开《魅力广东》一书，在“海丝先帆”“生猛粤人”“雅艺古今”等章节中，处处都能看到这些鲜活而独特的印记。

广东文化不是没有本土性，而是本土性足够强，强到能够不断吸纳、消化外来之物；它与城市的运转、市场的需求、民众的容受能力贴得很近，看重的是可用、可传、可落地，而不是玄妙的义理；它不是没有门槛，但门槛并不以阻挡为目的，而是为了让进入者更好地留下。

（作者为学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