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砸下百万积蓄,她拍了一部“没有和解”的电影
1. 《冬旅人》的创作源于导演鲁丹对父亲离世的遗憾,影片以新疆塔城冬天为背景,讲述摄影师伊万、寻父女孩小宇、丧女旅馆老板热发提三位“缺席者”短暂相遇又各自离开的故事,英文名《The Absent》直指主题,探讨遗憾与和解,鲁丹将个人对父亲的愧疚与迷茫投射到角色,如小宇像18岁的自己,热发提像父亲。 2. 影片创作历时七年,从2018年写剧本到2026年上映,期间遭遇资金短缺、疫情等困境,鲁丹自掏近百万资金,团队亦因电影节创投(如山一女性影展、北京国际电影节)获得调色、推广等免费支持,万玛才旦作为监制提供剧本指导,团队成员多由其引荐加入。 3. 鲁丹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纪录片专业,曾拍《孔雀蝶》等纪录片,因纪录片难以容纳情感而转向故事片创作。她经历三份工作后辞职专注电影,等待上映期间靠接广告、纪录片项目维持,认为做电影无即时反馈,更享受创作本身,若资金不足愿转行打工。 4. 鲁丹性格内敛,将父亲的沉默、不善言辞投射到热发提身上,影片中三个角色对“缺席”的不同态度(伊万回避、热发提困守、小宇主动追寻)反映其内心矛盾。她直言“悲伤不会消失”,接受遗憾存在,仍希望继续拍电影,计划尝试商业片。
▲电影《冬旅人》剧照。(片方供图) 全文共6162字,阅读大约需要15分钟 “前些年有一天晚上,我跟一个朋友在天桥上面走,当时我很迷茫,问她,我做这件事情到底有意义吗?真的会有人喜欢它吗?”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翁榕榕 责任编辑|刘悠翔
影片《冬旅人》的故事跟导演鲁丹的遗憾有关。大二的时候,鲁丹的父亲因病去世,成为她生命中的缺席者。以前她和父亲的交流不是很多,印象里父亲总是很沉默,像某种孤独的动物,鲁丹对他也有很多不理解。后来她是想,或许以前应该多跟父亲沟通。“小时候因为不理解而痛苦,长大以后又因为理解感到痛苦。”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鲁丹性格内敛,很多时候不会跟家人或朋友诉说感受,而是闷在心里。父亲去世后,她一直想找一个情感的出口。2018年,还在上班的她利用空闲时间写出了《冬旅人》这一剧本,对她来说,将生活中的遗憾放进故事里,“好像能有一点安抚的感觉”。
影片的背景设置在冬天的新疆,自18岁离家前往北京上学后,鲁丹几乎每年都是冬天才回新疆,对家乡的记忆也都跟冬天相关。在影片中,外地返乡的青年摄影师伊万、寻找失踪父亲的年轻女孩小宇,以及失去女儿的旅馆老板热发提在新疆塔城的冬天相遇。他们各自经历了生命中的一些重要缺失,同时也成为各自家庭中的缺席者。三个陌生人在短暂的相处中彼此温暖,之后又各自离开……
在武汉路演时,一位年轻女孩站起来跟鲁丹分享自己的故事:她外婆离世的时候,她因为一些原因没能赶回家跟外婆好好告别,这成为她生命中的一大遗憾,每次想起来她都很难过。这位观众边讲边流泪。
“(也许)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种缺席,但我们能做的,可能就是学会如何和这些遗憾相处,带着它们往前走。”鲁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影片制片人王磊是在监制万玛才旦的介绍下看到最初的剪辑版本的。他被影片的质感和缺席者的主题打动。
“反思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要和别人进行‘临时组装’。在这种‘临时组装’的时间里,建立起内心的那种联动,”王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种沉默胜过千言万语的东西,可能又在抚慰人的心灵。”王磊很喜欢这部电影触碰到的这种美学核心,也有信心在制作层面上给电影提供助力,于是加入到鲁丹的团队中。
从2018年开始创作剧本起,这部影片中间经历了新冠疫情、资金短缺等问题,历时七年,终于在2026年8月正式上映。在8月9日广州的路演中,王磊还笑称,这部影片历经的七年“相当于本硕博连读”。
如今再回看这部影片,鲁丹坦言,影片还存在一些不太成熟的部分,但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已经尽了全力,它很珍贵”。

导演鲁丹。(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根据采访整理的口述:
“悲伤是不会消失的”
我从小在新疆长大,父亲以前是做工程的。在我的印象里,父亲的性格一直都是很沉默的。我小的时候,他很爱喝酒,总是醉醺醺的,父母也经常争吵,我们之间的交流不是很多。从小我就一直想考到外地,离家越远越好,所以18岁就考到北京了。
父亲在不到30岁的时候,去俄罗斯那边工作过两三年。小时候家里用的一些锅是从那边带回来的,质量很好;还有类似电影里面的大衣,以及一个绿色的手风琴。上学的时候,我翻看他那时候的照片,很年轻,意气风发,看上去跟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电影《冬旅人》中热发提的家庭室内陈设里,有鲁丹的私人记忆。(片方供图)
刚上大学的时候,因为终于离开家了,而且有很多新同学,我就很少给家里打电话。其实,在我刚离开家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在住院,但是我不知道,偶尔接到他的电话,能感觉出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但是他瞒着我。大一的冬天,我回家,一下火车就直接被家人拉到了医院,之后在医院陪了他大概一个月。过完年,他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但是我要回北京上学,走的时候也很难过,因为也许就见不到了。生病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煎熬,不只是他本人,身边所有的家人都很煎熬。在我大二的时候,他去世了。
我一直很遗憾。小时候感觉他老喝酒,身体不好,我总是担心他会不会哪一天就离开了,有一次他喝多了,我还用手放在他的鼻子边,看他还有没有呼吸。到他真正生病、离开的这一天反而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在他离开之后大概半年的时间,我有点放纵式的“轻松”或者是“解脱”,但那几个月过去后的一些年,又有一种特别深的愧疚感,感觉好像以前有很多埋怨、不理解,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以前是不是应该多交流、多沟通。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经常在想,为什么以前他的照片是那样的,后来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样?可能也跟他和我爷爷奶奶的关系有关。他是家里的老大,自己的事业也不是很顺利,可能在人生中没有什么特别让他感到自豪的事,除了我考上好学校,他会跟他的朋友说。
影片英文名是The Absent(缺席者),讲的是片中人,也是我父亲和我。
小宇可能更多地像18岁时候的我,一心想要考到外地,有点莽撞,在她那个年纪总想要去追寻一些什么,有可能是一个执念,或者想要追寻理想。伊万就是工作之后的我,经历了一些变故,在社会上有了一些工作经验,但同时又有一些迷茫。当时创作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要写一个冬天的故事,另一个就是要写这样比较落魄的、在外地打工、混得不好的一个青年,这跟我的迷茫有关。热发提可能是我身上对于家人缺席的一个遗憾,投射的是我父亲,还有我父辈的记忆,我印象里他们大部分人是不善言辞的,在他们的人生中没有太多的成就、所谓的“高光时刻”,但也许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很多,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们变成这样。
他们三个人对于缺席的态度不一样。伊万是偏回避型的,热发提是困守,不管是锚还是旅馆,都让他有一种被困在原地的感觉,小宇是唯一主动追寻的,从外地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跑到新疆来寻找亲人。伊万和小宇的态度跟我的性格很像,有时候我经常会缩到自己的壳里,但有时候我又特别勇敢,因为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就会往前冲,有点矛盾。
这三个主人公给彼此一点温暖后各自离开。生活很难像有的电影或者小说那么圆满。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有突然的重逢,让内心有一个巨大的转变,可能只是一些微妙的改变。这个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慢慢消化,但是他们的相处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像我生活中,可能有特别亲密的女性朋友,但很少能真的感同身受,我们也没有什么很戏剧性的故事,可能只是偶尔简单聊天,有时候这种陪伴反而是我觉得比较温暖的。
死亡或许会让一些人走得更近,但父亲走后,我和妈妈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发生剧烈的变化。这并不代表我们关系疏远,只是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我们每隔一两天就会通电话,但很少触及真实的情绪。当年我报考学校,找工作时,她总希望我选最稳妥的那条路,我明白那是她的担心。而这些年我走的每一步,也是想让她看见,我可以走好自己的路。
电影结尾不存在一个和解。像热发提,不可能家里接纳他了,他就从悲伤里一下走出来,他可能会好好地去生活,重新经营旅馆,但失去女儿悲伤是不会消失的。拍完这部电影,我对父亲的遗憾可能会减少一些,毕竟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是我平时还是会经常做梦,有时候想到某个瞬间还是会感觉到人要碎掉。

电影《冬旅人》里,半生陷在丧女痛苦中的热发提。(片方供图)
“做电影是没有即时反馈的事情”
这个剧本是我在2018年写的,当时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作量不饱和,有空写东西。我的制片人之一秦豪男是我高中同桌的朋友,他也很喜欢电影,认识以后就说要不回家乡拍一部片子。
一开始我们商量说先拍一个短片,可能成本少一点,但是后来做预算的时候,发现回新疆的硬性成本很高。如果要拍短片,可能要花个几十万元,很多短片又没有回收成本的渠道,所以后来就说写长篇故事。当时写了两个故事,其中一个是《冬旅人》。
2018年底,我们第一次回新疆勘景,当时也是同步找演员。那会儿我想要找一个俄罗斯族演员,因为我父亲曾经去过俄罗斯,后来经人推荐找到了,那个演员在俄罗斯留学了七年,俄语说得很好。热发提那个演员是我在一个纪录片里发现的,觉得他很像我故事里的人物,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塔城,跟他见过面后,就更加确定要找他。他那会儿已经退休了,家里经营着一家面包店,不想出名,拍电影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我们一遍遍去找他,跟他聊,加上他老婆的劝说,他才同意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倔。
最初的资金几乎是我和秦豪男一人一半投的,基本上来自那几年我上班攒的钱,以及平时接其他活赚的钱,比如一些广告或纪录片的拍摄。那几年市场很好,它比我上班赚的钱还要多,我攒的钱全都投进去了,还有一些亲戚朋友的钱。算起来,整部影片我个人投入了有近百万元。
这几年我参加了一些电影节的创投,它们对这部电影的上映起了很大的帮助。比如2020年山一女性国际电影展给我们颁发了一个价值20万元的“HOMEBOY调色特别奖”,2024年影片首映前帮我们调色;还有在北京国际电影节的项目创投上也拿了几个奖,其中一个是“太空堡垒预告片奖”,影片上映前的推广曲和预告片都是他们剪辑的。如果按正常的市场价,我们付不起。
2019年2月,这部电影第一次开机。拍摄之前,我也很矛盾和挣扎,不知道这个事情到底能不能做成。那会儿我就问自己,如果我要去做这件事,能不能承担得了后果?比如这个片子拍出来什么都不是。我当时的答案是肯定的,主要是不想让自己后悔。那时候拍了十几天,剪出一个20分钟左右的短片。
2020年参加山一女性国际电影展的创投时,我是带着20分钟的短片去的。我没有什么信心,因为从未参加过。项目书是我自己做的,还找参加过创投的朋友面对面练习。我不是一个擅长演讲的人,有时候觉得去阐述和推销作品,比我自己去写这个作品还难,可能是我性格的原因。
很幸运,刚好那一年第一次参加创投就遇到万玛才旦导演,他是评委。我在现场讲的时候,就跟万玛才旦导演说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监制。当时颁完奖后有个晚宴,我跟导演说了这部片的情况,希望他在第二次开拍前能提一些剧本上的建议。中间我们有几次线上的沟通,线下也碰过面,他给我们的剧本进行了两三次指导,比如哪些地方要删减和扩展。
2021年,我们拍剩下一部分,找资金还是很难,每天在片场真是压力巨大,但我们最后筹到一些钱,把影片拍完了。后来万玛才旦导演看到粗剪版觉得不错,这时候才正式当了影片的监制,很多团队成员也是他介绍加入进来的,比如制片人王磊、声音指导德格才让和剪辑指导金镝等。

电影《冬旅人》拍摄现场。(片方供图)
从2019年开机到现在全国上映,中间隔了七年。只有在拍摄的时候,我是一个主动的状态,其余很多时间一直是被动等待的状态。中间也有过很难熬的时刻。前些年有一天晚上,我跟一个朋友在天桥上面走,当时我很迷茫,问她,我做这件事情到底有意义吗?真的会有人喜欢它吗?
那会儿是觉得过程很漫长,身边做电影的朋友也很少,他们基本上是去互联网或电视台工作。我一直在等待,做电影是没有即时反馈的事情,而且也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不像我锻炼身体,可以每天感受到变化。我当时经常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能有几天好一点,过段时间又觉得很迷茫。后来也是自己慢慢调整心态,平时接些活,毕竟还要“打工”。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敢说到底有没有意义。很多时候做事,一去想它的意义就很容易滑向虚无,所以我现在也不想这个了,只做眼前的事情。像我小时候一样,做什么事情不留遗憾、不后悔就好了。
“更享受作为纯粹的创作者的状态”
我是2015年从中国传媒大学广播电视编导专业毕业的,学的是纪录片方向。喜欢电影是受我高中班主任的影响。那会儿他很有个性,高一上课时,他有时会把教室的后门用布或者用衣服蒙上,给我们放电影。我以前看的《美国往事》《杀人回忆》等影片全是他当时给我们放的。
大三那会儿,我开始拍一个纪录片,叫《孔雀蝶》,是一个关于戒毒女性的故事,陆续拍了一年,后来作为毕业作品。毕业终辩的前一天晚上七点多,我刻完光碟交到信箱里,10点多的时候就有一个老师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看得很激动,跟我聊了很长时间。第二天我去答辩,他们看完以后给了我挺高的分数,老师还说,让我去投递一些电影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2015年下半年陆续参加华语青年影像论坛(注:2019年改名为“华语青年电影周”)等影展,还去北京电影学院放映过。
参加华语青年影像论坛时,我们有一个册子,每个人的作品都会出现在那个册子上,有纪录片也有电影,旁边会写投入成本。我翻了翻,发现大家都投入了很多钱,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到我时,写的是3000块钱。我很惊讶,居然能跟大家在一个册子里,也感觉很神奇:好多年轻人都在拍电影,有的也是大学生,原来电影没有那么遥不可及。那会儿才感觉好像自己跟电影有了一点点的关系,也有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埋下。
我后来想写故事,也是因为我拍纪录片的时候,发现纪录片做不到真正的客观,从我架上相机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主观视角去观察、选择,但有时候它又不足以容纳我的情感。像我那会儿,在纪录片里分了篇章,每一篇章前面还有一句类似于诗的话,就是想塞进我要表达的东西。后来我写故事,是觉得我想要表达的情感,能够用故事的形式承载出来。
毕业之后,我换了三份工作。我知道我不想做什么,但又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要做什么,其实还是很迷茫,所以我一直是一个摸索的状态。我在一个画室待过,当时有几个中央美术学院毕业的朋友,也爱看电影,还说以后要不要一起组织放映或拍片子,我在那儿帮他们做一些运营。第三份工作就是互联网公司那份。其间我也一直在关注新的电影、新的导演,后来有了秦豪男这个契机,加上自己攒了点钱,才去做电影。后面因为拍片请假时间有点长,没有办法,只能辞职。
这几年在等待电影上映的过程中,我和一些固定的小伙伴一起接项目,比如有的会把一些广告或纪录片项目包给我,或者有的项目是直接找导演,就给导演费,一直都有在工作。另外,我也在改我原来创作的另一个剧本,一直在细化。改的时候又痛苦又爽,有时候很难,不知道要怎么改,但是它确实是一稿比一稿更好,还是会有一些成就感。
我更享受作为纯粹的创作者的状态。像我拍这个片子,真正在片场的时间那么短,但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后来其他围绕电影的几乎都是不得不去做的一些事情,比如参加创投,我其实并不是很享受这样一个状态。我不是一个很想要站出来的人,但是你要一次次地去展示自己。

电影《冬旅人》中,萍水相逢的三位主角。(片方供图)
2025年,我有大概半年时间刻意远离电影,去生活。那半年比之前更多跟朋友聚一聚,还挺开心的。
电影好像还是带给我很多压力,包括我身边的一些青年电影人,他们也不太开心,还是觉得太难了,可能有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就把热情磨损了,看这几年那么多转行的就是热情被消耗掉了。最难的可能还是资金,现在电影行业最难的就是找钱。我有一些朋友,他们都很厉害,以前想做电影时我们还互相打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能在他目前的行业里赚到很多钱,也有一些成就,如果继续当导演,肯定也很厉害,但是他也没有继续做。
我还是想做一个职业导演,有计划拍商业片,因为我还是喜欢拍摄,也喜欢写东西。有时候还是会担心目前的大环境、票房等问题,但实在不行我就去打工、去接活。如果有机会的话肯定是想继续拍,但也看之后的发展,比如大家都用AI了、不拍电影了,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接受,目前是能拍就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