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小提琴家李自立,毕生致力于“让世界通过琴弦听见中国”
1. 10月3日“琴心永驻——李自立教授作品音乐会”将在星海音乐学院音乐厅上演,音乐会前夕南方日报记者对李自立之女李熳、后辈学者李志刚展开对谈,追忆纪念李自立先生。 2. 对谈指出,李自立一生坚持“让小提琴说中国话”,面对强势西方音乐文化,秉持海纳百川、不失其宗的文化立场,扎根民间挖掘整理民族声音,这种文化姿态比具体作品更有价值,值得致敬。 3. 李自立除创作外,执教半个多世纪培育了大量音乐后辈,此次纪念音乐会全部由年轻一代演奏家登台演出,正是其教育成果与文化传承的最好体现。 4. 对谈提出,文化传承是接力长跑,前辈守住了民族文化根脉,当代后辈需要继续传递,讲好中国故事,让民族音乐活在当下,让中国声音传得更远。
10月3日,“琴心永驻——李自立教授作品音乐会”将在星海音乐学院音乐厅上演。

星海音乐学院小提琴演奏家、音乐教育家、作曲家、社会音乐活动家李自立先生于今年1月离世,他一生创作近百首中国小提琴作品,毕生只做了一件事:让小提琴说中国话。

节目单。
音乐会前夕,南方日报、南方+记者专程与李自立之女李熳,以及韩山师范学院韩江杰出学者、星海音乐学院校友李志刚展开对谈。
李志刚告诉南方+记者,10月3日晚,当星海音乐厅的琴声响起时,那不只是一场音乐会,更是一条文化长河在当代激起的一朵浪花。李自立先生已逝,而弦歌不辍;一代人终将老去,而一个民族的音乐永远年轻。遥寄一曲《丰收渔歌》,献给先生,也献给所有守护中华文脉的人。
纪念先生其实是在向一种文化立场致敬

李自立。
南方+:一位音乐家的离去,为什么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我们纪念的到底是什么?
李志刚:我们纪念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文化的姿态。李自立先生所处的时代,是中西文化剧烈碰撞的时代。
西方音乐体系成熟而强大,从巴赫到帕格尼尼,三百年的曲目经典构筑起一座高峰,很多人在这座高峰面前,容易忘掉自己是谁。
而李自立先生那一代人做的事,是在强大的外来文化面前站稳脚跟,然后俯下身去,从自己民族的土地里寻找声音。这种姿态,比任何一首具体的作品都更重要。今天我们纪念先生,其实是在向一种文化立场致敬。
南方+:“让小提琴说中国话”,从文化的高度看,这句话的分量在哪里?
李志刚:小提琴是西方文明的产物,三百年来,它的语言体系里几乎没有中国的位置。让一个民族的声音进入一件外来乐器,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文明对话的问题。
李自立先生回答了一个所有后发民族都要面对的问题:面对强势的外来文化怎么办?全盘接受,就是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回声;关门拒绝,则是把自己隔绝于世界。他给出了第三种答案——拿来,消化,然后说出自己的话。这是中国文化最了不起的传统:海纳百川,而不失其宗。
从佛教东传到西学东渐,中华文明一路走来,靠的正是这种化外来为自身的胸襟与能力。李自立先生的琴弦,就是这个大传统在二十世纪的一个回响。
南方+:这种“不失其宗”,在今天这个全球化更深的时代,似乎格外值得重提。
李志刚:是的。一个民族的现代化,最难的不是学会别人的东西,而是在学会之后还认得自己。音乐是最容易“失语”的领域——你拉得越像西方人,似乎就越成功,评价体系、比赛标准、曲目范式都是别人的。先生用一生证明:真正的成功,是让世界通过琴弦听见中国。这不是狭隘的排他,恰恰相反,只有站稳了自己的文化立场,才真正具备与世界对话的资格。越是民族的,才越是世界的,这句话在他身上不是口号,是五十年的实践。
心里装着的是“不能让中国的声音缺席”

合影。
南方+:李老师,作为女儿,您从小看父亲做这件事,您觉得他心里装着的是什么?
李熳: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父亲的琴声里总有乡音。长大以后才明白,他心里装着的是“不能让中国的声音缺席”。他常说,乐器是别人的,可拉出来的话得是自己的。家里饭桌上他聊得最多的,不是技巧,是各地的民歌、各地的调子——他觉得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声音,丢一个就少一个。他一辈子都在“捡”这些声音。渔民的歌、山里的调、田埂上的号子,在别人听来是土,在他听来是宝。
南方+:这种“捡”,其实连着中国文化的一个大传统。
李志刚:对。真正的文明血脉,不在庙堂,在民间;不在典籍,在人的口耳之间。孔子删述《诗经》,十五国风皆是民间歌谣;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从《诗经》的“风”,到今天的渔歌,一代代有心人俯身记录民间的声音,中华文脉才得以绵延不绝。
李自立先生扎根岭南半个世纪,倾听的是最普通劳动者的声音——渔民、农夫、山民,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与死、劳与歌。先生是这个长链条中的一环,他接上的是两千多年的传统。
南方+:李自立先生扎根的岭南,是一片向海而生的土地。地域文化在他的创作里留下了什么?
李志刚:岭南是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交汇的地方,这里的人向海而生,敢闯风浪,这里的歌也从风浪里来,带着咸涩的海味和旺盛的生命力。
先生把根扎进这片土地,他听见的不只是旋律,而是一种生存的姿态——在风浪里讨生活,在风浪里唱歌。这种来自民间的、粗粝而坚韧的生命力,恰恰是文化最本真的样子。他把这些声音写上琴弦,等于把一方水土的记忆,译成了全世界都能听懂的语言。
创作是留下作品,育人是留下传人

合影。
南方+:李老师,除了音乐家的身份,生活中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留给您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李熳:认真。他做任何事都认真。采风要亲自去,一个音一个音地记;教学生,一个弓法一个弓法地抠。他常对我们说,做音乐先做人,心里没有真东西,手上拉出来的就是空的。他留给我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一种做人做事的分寸:对艺术敬畏,对土地感恩,对别人真诚。这些,比任何遗产都贵重。
南方+:李自立先生还是一位教育家,执教半个多世纪,学生遍布全国各大乐团和音乐院校。育人这一面,从文化上怎么看?
李志刚:创作是留下作品,育人是留下传人,而传人比作品走得更远。一首曲子会老,一种精神可以在一代代人身上活下去。先生教给学生的,不只是怎样拉琴,更是怎样看待自己的文化——对一个学西洋乐器的中国学生来说,这是安身立命的东西。
这次音乐会,十三位演奏者每人一首接力登台,全是年轻一代的演奏家,其中还有专程从海外赶回来的乐团首席。先生人不在了,登台的都是年轻面孔——这张名单本身,就是先生教育生涯最好的注脚: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让民族音乐继续活在当下人们生活里

李自立。
南方+:李志刚教授,听说你和先生之间,还有一段特别的缘分?
李志刚:是的。1985年,我第一次走进星海音乐学院,第一次听先生拉琴。那晚先生用小提琴拉的是《江河水》。我原来只知道这是一首二胡名曲,没想到用小提琴拉出来,一样那么打动人。
从那天起,我记住了先生,也记住了一个道理:小提琴这件外国乐器,是真的可以说中国话的。四十一年过去了,那晚的琴声,我到今天还记得。
南方+:所以10月3日这场音乐会,办在先生耕耘半生的星海,意义已经超出了一场纪念演出。
李志刚:是的。文化的传承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封存,放进博物馆、写进教科书;另一种是激活,让它继续活在当下人的生活里。
前者是必要的,后者才是根本。一个民族的音乐,只有继续被演奏、被聆听、被热爱,才真正活着。
当十三位演奏者把先生的作品一首接一首拉响时,文化就完成了它的一次呼吸、一次心跳。先生人走了,可他写下的声音在别人的弓弦上复活——这是音乐家能拥有的最好的身后事。
李熳:作为女儿,我最想看到的也正是这个。父亲不需要眼泪,他需要的是琴声。只要还有人在拉他的作品,他就没有离开。
南方+:李志刚教授,从1985年那个夜晚到今天,四十一年过去,你站在后辈的位置上——前辈把山垒得太高,你们这一代还能做些什么?
李志刚:不必畏惧山高。文化传承不是登山比赛,是接力长跑。先生那一代人的使命,是在中西碰撞中守住根脉;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在全球化的深处讲好中国的故事。时代不同,考题不同,但答题的精神是相通的:对民族文化怀有温情与敬意,对世界文明保持开放与自信。接住前辈递来的弓,拉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旋律,这就是最好的传承。先生让小提琴学会了说中国话,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中国话传得更远、说得更响。
南方+:最后,请二位分别对先生说一句话。
李熳:爸爸,家里一切都好,您的琴声,我们会替您听下去。
李志刚:先生,1985年那个夜晚,您拉响的《江河水》,我记到今天。我们没有经历过您的时代,但我们拉响的每一个音符里,都有您那一代人守住的根。您放心,琴弦不会冷,中国话会一直说下去。
南方+记者 沈丛升
图片: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