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绍基:为什么要被归类?
1. 本文是纪念上海当代艺术家梁绍基的报道,梁绍基于2026年9月13日因病辞世,享年81岁,报道梳理了他的艺术创作与人生历程。 2. 梁绍基创作以云和蚕为核心要素,晚年迁居天台山后追求融合禅宗虚静意境的自然表达,一生坚持艺术实验,晚年仍尝试新材料,拒绝自我重复。 3. 梁绍基前半生经历曲折,有过不少脱离艺术专业的人生经历,中年才正式开启独立艺术创作道路,逐步确立了以活体蚕丝为媒介的创作方向。 4. 该报道指出,梁绍基大器晚成的人生故事颇具激励意义,说明选择属于自己的道路永远不会太迟。
▲梁绍基(1945-2026),上海当代艺术家 如果人生没走弯路,那他可能一毕业就“一脑扎在明暗和冷暖的色彩中”,未必更好。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DLL 编辑 / 杨静茹 rwzkhouchuang@126.com 不工作的时候,梁绍基喜欢一个人坐在国清寺外的石头上,在诵经声和潺潺的泉水声中,看天光暗下。他在山林中散步,等云来雾去,感悟到“一种生命意志的显像”。云的呼吸在他看来与蚕的吐纳相若,蚕丝一圈圈吐出如云层堆积。他从自然中获得灵感和材料,云和蚕,是他最重要的创作要素。 有一次他因连续通宵创作,疲惫地躺在地上睡着,一只蚕掉到他头发上吐丝结茧,他恍然大悟,自己不就是一条蚕么? 2026年9月13日晚,艺术家梁绍基因病辞世,享年81岁。关于梁绍基的故事,可以分为两个部分讲。 他人生的后半段,尤其是他2001年从台州工艺美术研究所退休、把工作室搬到天台山后,是他艺术生涯最重要、境界最为世人向往的阶段。他比邻国清寺而居,既与自然亲近,又与大城市“若即若离”。 他最出名的装置艺术作品之一《听蚕/自然系列No.96》(2006)中有大量蚕的声音,蚕吃桑叶,蚕吐细丝,“似流水般,有点惆怅、有点空灵。”在《云镜/自然系列No.101》(2007)中,镜子上布着蚕丝,镜面朝上,天上的云和镜上的蚕丝叠映,“自由,神秘,超越,逍遥,博大。” 2008年,梁绍基在北京燕翔饭店接受《云上的日子》长访谈,讲明他在创作中对中国禅宗的自然态、“虚静”意境的追求。 只用回抱传统的纤维艺术家来定义梁绍基未免窄化。2024年年初,经过近四年的筹备后,梁绍基在上海玻璃博物馆的个展“溶熔之幻”开幕。在79岁这年,他找到了新的材料——玻璃。“艺术上不能只有数量的递增而无能量的变化!”他害怕自我重复。 人生的前半段,他和共和国一起经历跌撞磕碰。他出生在1945年9月抗日战争结束后的上海。在口述史中,他将自己1961-1965年在浙江美院附中的学习经历视作艺术启蒙期,学校教给他苏联艺术,但他偏爱德国的表现主义,喜欢“原始的东西”。 1965年后,他进入台州麻帽厂,学到大量工艺,但一心“想要摆脱工艺美术的匠气”。在“文革”时期,他被要求写大字报,但他没去。因缘际会,有三年半时间,他投入半导体工作,接触到完整的锗晶体管工艺。 晚年回顾所来径,他把这段与艺术无关的经历视作踏上实验之路的台阶。如果人生没走弯路,那他可能一毕业就“一脑扎在明暗和冷暖的色彩中”,未必更好。1970年代,他在浙江省工艺美术研究所做陈列和展览设计。 38岁时,梁绍基第一次出国。他接连去了德国、法国、美国,西方现代艺术强烈地刺激了他。许多艺术家早于他当时的年纪就已经成名,找到了自己的语言、媒介,甚至被写进艺术史。而梁绍基才要开始走自己的路。 1980年代后期,他在浙江美院跟随保加利亚现代纤维艺术的重要人物万曼研究软雕塑。从万曼那里,梁绍基从传统编织跨越到纤维艺术的创作,学到了实验精神。 1988年,梁绍基创造了“易”系列,在金属立方构架和丝布之外还使用了干茧,干茧“在光的漫射下产生了多重投影”。他想起《道德经》中所言:“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1989年,梁绍基开始养蚕,那年秋天,他出席苏联的国际纤维艺术研讨会时,将蚕丝照片展示给专家同行,大家直言这样的东西无法归类。他犹豫过后想,为什么要被归类? 此后,他以“自然系列”命名这一以活体蚕为媒介的创作脉络,持续创作三十余年。 梁绍基以人生后半段的创作和诗意的生活而闻名,但他前半生的故事更能激励人:选择自己的道路,永远不会太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