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白处种下学科火种——李志坚忆老师李士梅教授

1. 李士梅是中国著名肾脏病学专家、中国肾脏病学奠基人之一,曾任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院长,行医执教六十余载,对患者仁心负责,对学生要求严格又倾囊相授,叮嘱后辈先学做人再学行医,重视临床基本功。 2. 在国内肾脏病领域几乎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李士梅带领团队克服资源匮乏的困难从零起步,完成多项国内“首例”技术探索,填补多个领域空白,为中山一院肾内科尤其是腹膜透析学科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3. 李士梅着眼全国肾脏病学科长远发展,创办了被誉为中国肾脏病学“黄埔军校”的全国肾脏高级医师进修班,参与发起创建中华医学会肾脏病学分会,牵头创办《中华肾脏病杂志》,搭建了人才培养与学术交流的核心平台。 4. 李士梅留下的严谨求真、敢为人先、甘为人梯的精神被后辈代代传承,如今中山一院肾内科已发展为国内外享有盛誉的国家重点学科,其拓荒精神持续指引后辈医学从业者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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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梅(1914年-2005年),广东梅县人,中国著名肾脏病学专家、医学教育家,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原院长(第一次任职1951年,第二次任职1980-1984年),终身教授,中国肾脏病学的奠基人之一。20世纪50年代末,他便致力于肾脏病研究,带领团队在国内率先开展了肾穿刺活检、腹膜透析等技术,并组织推动国内早期肾移植临床探索。李士梅曾长期担任中山医学院及附属医院领导职务,推动医院学科建设和医疗改革,是中国肾脏病学科的重要开拓者之一;其参与创办的全国肾脏高级医师进修班被誉为中国肾脏病学的“黄埔军校”。在我国肾脏病学界,曾有“北王叔咸,南李士梅”之说,形象概括了两位奠基性专家一北一南、共同开拓中国肾脏病学科格局的贡献。

讲述人:李志坚,中山一院肾内科二级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谈起李士梅教授,李志坚称他为中国肾脏病学的“拓荒者”之一。终其一生,都在为学科发展倾注心力、躬耕不辍。

李志坚回忆,每逢周三,李士梅总会准时出现在中山一院肾内科的示教室里,坐在固定的座位上,亲自主持病例讨论。年轻医生们各抒己见,观点碰撞过后,他便缓缓开口,将复杂的病情抽丝剥茧,精准找出问题所在,并耐心讲清诊断和治疗的思路。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无人不听。

作为中山一院的终身教授,李士梅行医执教60余载。在国内肾脏病领域几乎一片空白的年代,他敢为人先、深耕学术,接连创下多项国内“首例”。他以仁心守护患者安危,又甘为人梯,对年轻医者倾囊相授,为广东肾脏病学科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如果能做他的学生就好了”

李志坚第一次见到恩师李士梅,是在40年前。那时李志坚从中山医科大学本科毕业,刚进入中山一院工作。而李士梅已迈入古稀之年,但仍坚持带着后辈查房。

“大查房那天队伍很长,李教授走在最前面,先是带着大家走进病房逐一问病史、查体,再回到讨论室分析讨论。他问诊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针对性强,不绕弯子。”在最初印象里,李志坚觉得这是一位看起来很严肃、做事极其严谨的医学权威。可面对病人时,他语气温和耐心,全然没有想象中“大教授”的架子。

“他神采奕奕,双眼有神,所有人都敬重他。”李志坚回忆道。就是这一次照面,让他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我当时就想,这位教授那么厉害,如果能做他的学生就好了。”

1991年,李士梅(左)与李志坚(右)合影

这个念头,两年后成了真。1988年,李志坚考上研究生,成为了李士梅的关门弟子。他仍清晰记得,李士梅在传道育新时,始终鼓励年轻人大胆探索,但绝不允许冒进,时常告诫学生:“要先学做人,再学行医。要以基本功为本,以临床为根。”

心怀敬畏,心系患者和后辈

大医的初心,永远扎根病床,心系患者疾苦。

在李士梅看来,行医须存有敬畏,所有临床探索最终都需要让病人获益。当年资源紧缺、就医费用高,他常常反复权衡治疗方案,不只想着把病治好,还要尽量减轻病人家庭负担。

有一次,一名患有恶性高血压、急性左心衰、尿毒症的病人情况危急。那时李士梅年事已高,得知消息时,他立马放下手中处理的事务,第一时间赶到病房指挥抢救。吸氧、降压、强心、利尿、扩血管、透析……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处置,使病人转危为安,让在场的年轻后辈颇为敬佩。

李士梅(右二)主持病例讨论

这份对患者的敬畏,也延伸到了他对学生的培养上。

他对学生有“三基三严”的要求,即要掌握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又要有严肃的态度、严格的要求、严密的方法。这是中山医的传承,也是李士梅从教的准则。他要求学生吃透内科基础、肾脏病理生理,要规范病历书写、细致体格检查。他总强调:“病人就是最好的教科书。不能只看化验单,不能主观臆断,一定要走到病床前,直面病人。”

李士梅严而不苛,不会当众训斥学生,更多是以点拨为主。他坚持手把手带教,肾穿刺、透析等操作全程旁站,把风险要点、操作细节讲透。等到学生基本功扎实,他才逐步放手,让他们独自历练。

李志坚回忆,私下里,李士梅待人宽厚,总会把身边人的琐事记在心上。当年医院从医护到保洁工人,李士梅几乎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在李志坚做实验屡屡碰壁时,李士梅也总耐心劝他不要气馁,还鼓励他要做原创研究,不要跟在前人后面。后来,经过反复的大白鼠实验,李志坚终于发现血小板作为重要介质参与了慢性肾炎的发病过程并发挥重要作用,补充和丰富了肾炎发病机制研究。

在空白处落笔,在无人处开疆

李士梅的脚步始终走在国内肾脏病学科最前沿。

学科建设的火种是在一间狭小斗室中点燃的。1963年,当李士梅与叶任高、唐世聪等在中山一院建立肾脏病研究小组时,无用房、无设备、无资金,他们一切从零开始,努力申请到一间30平方米的斗室作为实验室,三支试管、一台借来的教学光学显微镜,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确定研究方向时,团队把目光投向尿路感染。这是常见病、多发病,当时国内少有相关研究,且细菌学检查对设备要求不高。令人惊喜的是,短短一年多,他们便提出尿细菌定量培养的诊断标准(≥10⁵/ml)和尿沉渣涂片细菌计数的诊断方法,这一结论被同行普遍承认,沿用至今。

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1964年,医院收治了一例肾功能衰竭患者,临床难以鉴别急性还是慢性,而两者的治疗方案完全不同。临床上经常碰到此类问题,而肾脏病理是诊断及寻找继发性因素的最重要手段,李士梅毅然决定开展肾活检做病理检查。当时国内没有肾穿刺专用活检针,李士梅和叶任高等人只能在外科的协助下,切除患者一小块肾组织进行病理检查,最终证实患者为慢性肾衰竭。此次尝试,为后续众多患者诊治积累了经验。可在特殊年代,这个做法却被曲解为草菅人命。顶着巨大的压力,李士梅始终没有放弃探索。他很少诉苦,在他看来,只要对病人有利,就经得起检验,问心无愧。

1972年,又一例“不得已”的手术找上门来。一名病人因右肾结石求医,在外地手术时被误切了唯一的肾,被紧急送到中山一院。在李士梅组织下,经过配型和术前处理,内外科协同配合,由梅骅教授主刀,将病人哥哥的肾脏移植给病人。这是中国第一例亲属肾移植,当时没有抗排斥药物,没有先例,手术却奇迹般成功,病人的生命延长了一年多。此后,团队又完成国内首例非血缘肾移植。

透析技术的本土化探索同样艰辛。上世纪六十年代,透析费用高昂,李士梅判断腹膜透析更契合国内现实条件,便带领团队“土法上马”,自制了国内第一条可供使用的透析管,研制出瓶装透析液,填补了此领域的空白。1979年,他率先创建国内首个腹膜透析病区,采用持续不卧床腹膜透析的方法治疗尿毒症,改进了透析液配方和腹部植管方法,成果获得卫生部科技进步二等奖和国家科委科技进步二等奖。这些开创性工作为中山一院腹膜透析事业奠定了重要基础。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后续学科带头人带领下,团队接续积累、系统创新,将中山一院腹透中心建设成为国际领先的腹膜透析中心,形成“广州模式”腹透管理体系。

李士梅教授(右)查房

为救治更多尿毒症患者,李士梅还牵头建成广东第一家血液透析中心,大幅提升透析救治水平。了解到血液净化技术在海外快速发展,血液滤过进入临床,李士梅便计划引入。当时,他将自己获评广东省劳动模范所获得的奖励金拿出,购买了血液透析机,用于创建血液透析中心。但考虑到进口设备价格相当昂贵,他提出自主装配血液滤过机。这是一项十分艰辛而又意义重大的构想,没有参考资料,缺少合适的元配件,其难度可想而知。李士梅便联合工程技术人员日夜钻研,搜集了各国血滤主机的资料、选择替代元件、试装配。一个个工序、一个个技术难关,在3年的苦思中逐个得以解决,一台自主设计、组装的血液滤过机研制完成,并通过国家鉴定投入临床运行,解决病人透析问题。

从三支试管起步,到多个“国内首例”落地,没有条件,便创造条件。李士梅带领团队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了空白处,为广东肾脏病学踏出来一条从无到有的发展路径。

为学科搭台,为后人铺路

李士梅的目光从不局限于一家医院、一个科室。他与同道们一起建学会、办杂志、开进修班……以远见和担当为学科搭台、为后人铺路。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国肾脏病专业尚处于起步阶段,专科医生稀缺,科研成果寥寥。李士梅意识到,一门学科要长久发展,不能只靠少数几位名医单打独斗,更不能“关门留一手”。而是要面向全国广撒火种、开放办学,将技术和理念向外辐射。这个想法很快被付诸实践。

李士梅与科室同事开展病例研讨

1978年,李士梅携手唐世聪、叶任高等专家学者创办了卫生部全国肾脏病高级医师进修班,面向全国招生,每年两届,每届约30人。课程兼顾基础知识和理论,教学则以临床实践为主。进修班效果很好,深受全国各地肾科医生的欢迎,还被称为中国肾病学科的“黄埔军校”。如今进修班已开展48年,达96届,学员遍布全国各省市,逾2000人。全国许多地市医院肾内科创始人、主任都参加过该进修班培训。

为汇聚人才、搭建学术交流渠道,李士梅还积极创办学会。他与王叔咸教授等老一辈的肾脏病专家共同发起创建中华医学会肾脏病学分会,并担任重要领导职务,参与搭建全国肾脏病学术交流平台,持续推动国内肾脏病事业发展。

有了学会之后,创办一本“中华牌”肾脏病专科杂志成为业内共同的期盼。但在当时,全国尚无医院和科室有能力承办这样一本专科杂志。在此情况下,中山一院挺身而出,承担起承办任务,李士梅作为重要专家共同发起创办这一杂志,并与科室同事反复研究和分析,多次请示校、院领导,终于在1985年创刊《中华肾脏病杂志》,先后担任副总编辑、总编辑,为学科搭建起学术发声的阵地。时至今日,这本杂志已成为中国科技期刊的核心杂志之一,多次斩获中华医学会、广东省科协等奖项。

第一期《中华肾脏病杂志》

“建学会是搭‘人’的平台,办杂志是存‘知识’的载体。”在李志坚看来,李士梅为学科所做的这些努力打通了人才交流、学术传承、经验沉淀的通道,让肾脏病学从零散的临床探索逐渐成长为独立、可持续发展的专科。

把薪火一代代传递下去

一代人开荒铺路,让一门学科落地生根。李士梅留下的不仅是技术、学会、期刊、人才梯队,更重要的是严谨求真、敢为人先、医者仁心、甘为人梯的精神,这些精神深深扎根在中山医的土壤之中。在他主持建设下,中山一院肾内科蓬勃发展,新技术不断涌现,培养出一大批知名肾科专家,形成了薪火相传、竞争发展的良好态势。后续在一代代学科带头人接续带领下,肾科人不断继承创新。如今,中山一院肾内科已是国家重点学科、国家临床重点专科,也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和质量领先的腹膜透析中心之一,在国内外享有盛誉。

步入晚年,李士梅仍牵挂学科发展。伏案审稿、亲力亲为,是他一直坚持做的事。《中华肾脏病杂志》原编辑部主任李荣耀回忆:“1999年前后,李士梅教授已身体欠佳,我把每期杂志的可用稿都送到他家,他每篇稿件都会仔细审阅、逐字修改。”

他把荣誉看得很淡。各类奖状、证书大多收在柜子里,很少对外提起。在他眼中,荣誉是对集体的认可,不是个人的资本。他常说,过去是从零起步,解决有没有技术、能不能救命的问题。未来肾脏病科要走向早期筛查、慢病长期管理,减少尿毒症的发生;希望国内能培养更多优秀肾内科人才,技术要继续追赶国际,立足国人的疾病特点,走出我们自己的肾脏病诊疗道路。他还特别提醒,无论技术怎么迭代,医生仁心不能丢。

“严谨求真的治学行医态度、薪火相传的担当,是恩师最希望我们传承的两件事。”如今,李志坚也是这样沿袭恩师的方式带学生,从病历书写、体格检查这些基本功抓起。查房时引导学生独立思考;做科研时鼓励大胆创新。很多习惯潜移默化,就像水渗进土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出了新苗。

李志坚也会跟学生讲李士梅那一代人拓荒的故事,告诉他们医学探索之路不会一帆风顺,行医要有定力,心中要装着病人。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李士梅常常把这句话放在嘴边,这是他一生的写照,也是后辈要一直走下去的路。后来,他的学生们也把这句话讲给新一代的年轻人听,就像当年李士梅讲给他们听一样。

《南方》杂志全媒体记者、南方+记者|李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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