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与韩愈同名的鳄鱼
1. 作者参观位于宋代始建新会学宫内的新会博物馆,见到了殷商时期的韩愈鳄骨骼,馆内还收藏有多件独具特色的岭南古器物。 2. 作者生长在流传韩愈祭鳄传说的古城,自幼不认可韩愈祭鳄仅为政治表态的做法,更推崇北宋陈尧佐为民除害捕杀鳄鱼的行为。 3. 作者将韩愈鳄塑造成穿梭于历史暗流的洪荒怪兽意象,梳理其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故事,点明原本被韩愈以文驱赶的鳄鱼,被后人命名为中华韩愈鳄,得以与韩愈并肩留存于历史。
文|庄越之

新会学宫。资料图片
在新会博物馆,不大的展厅里,摆着一具长达四五米的鳄鱼骨骼,黑黝黝的,吻极长,颇为惹眼。我上前一看,断代为殷商,叫韩愈鳄,太亲切了!
博物馆藏在始建于宋的新会学宫之中。我抵达之时,已经是下午,天气极好,风很爽利,白云被照成金色,红墙飞檐,草木青青,松叶发出清冷的光芒,三角梅开得浓烈而轻盈,门口的小公园有大爷在散步、伸腰、看天,无所事事。馆中除了这具古老的鳄鱼骨骼,还有些“偏门”器物:明代木门“木美人”、元代“乌利单刀”、大藤鼓,仿佛一把把打开光怪陆离南方世界的钥匙。
在我生长的古城中,处处萦绕着与韩愈、与鳄鱼相关的传说。城外,一条浩荡的长河边上,有一个古老的渡口,渡口边上立着一座小亭子,亭子没有歇脚的地方,却竖了一块石碑,碑文是著名的韩愈《祭鳄鱼文》,因鳄鱼残害人畜,韩愈贬谪古城时在此祭祀,试图驱赶鳄鱼入南海而得名,后来成为了一个景点:鳄渡秋风。
这个名字,常常让我想起秋风、夕照和苍茫的大江,大江上货轮来往,响起长长的汽笛,无尽往事,被江风吹拂,被江水淘洗。江声吞往岁,落日照古渡,令人油然而生世界无穷愿无尽的少年壮志。
然而,我从小就对韩愈祭鳄一事不太感冒。
鳄鱼是淡水生物,无法真正在海洋生活,祭文里说南海物产丰富、天地辽阔、大有可为,你们鳄鱼快去吧,不要在江里待着,未免天真;祭文里头又充满了一种好好商量的语气,要求鳄鱼迁徙,期限“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到了再准备调集人马动手,看起来没有什么气势;而祭祀之后河里仍有鳄患,《祭鳄鱼文》并没有发挥作用,只不过是一种咋咋呼呼的政治表态。
两个世纪后的北宋咸平二年,古城一名张姓十岁孩童在江边玩耍,被鳄鱼尾卷入江中吞食,其母岸上痛哭无援,路人闻之戚然。时任古城通判陈尧佐闻讯大怒,下属有劝其效韩愈祭鳄者,陈尧佐答曰:“吾无韩公之德,亦无其文,不能感化,唯力捕之。”遂组织百名勇士,在渔夫协助下以马尾棕绳织网,成功捕获鳄鱼,历数其罪后当众斩杀。
陈尧佐有古儒之风,有“嘉孺子,哀妇人”的悲悯底色,有“以直报怨、不共戴天”的复仇精神,从他的话语里看,我觉得他是看不上韩愈祭鳄一事的。
鳄鱼因为危险难以接近,在古籍中衍生了许许多多的想象,渐渐变成超自然的异物。《洽闻记》说它一到秋天,就会变成三爪的老虎;《博物志》更将它描述成血条很厚,能重生三次的怪兽:“斩其首干之,去其齿,旬日间更生。如此者三,乃死。”
我更愿意将它想象成一种能在时光之河中自由泅渡的洪荒怪兽,在不同年代的历史暗流中展现自己漆黑、庞大、凶残的身影。它似乎不会真正死去,只是在不同的时代里,一次次以不同的面目现身,又一次次消亡:
它的第一次死亡,发生在三千年前的殷商时代,牧野之战尚未发生,它纵横南荒的热带水域,吞噬百越的先民,与某个部族的青年英雄同归于尽;一千年前的北宋,南方古城外的长河边上,陈尧佐的勇士付出了不为人知的惨重代价将它捕杀;而它的第三次死亡,发生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黄昏,或许是偶然的劫数,或许是命定的天谴,河水漫过它冰冷的骸骨,将它缓缓埋进了黑色的黏土层里,一睡就是几千年。
唐宪宗元和十四年,韩愈在南方古城的江边也见过它。这位中唐文坛的领袖,“文起八代之衰”的韩使君肯定不会料到,一千二百年后,它的骨骸会被新会县棠下公社大林村的村民挖出,然后被古生物学家充满敬意地命名为中华韩愈鳄,并通过它确立了古岭南地区鳄鱼的种属。
这只他希望以文字战胜的怪兽,最终在历史里与他共用一名,并肩而立。

(作者系广东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