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广济沧海》导演干超：广东“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商道气魄千年不变

10月18日，由广东省委宣传部出品、广东广播电视台制作的4集纪录片《广济沧海》首播收官。10月20日，纪录片将在爱奇艺、腾讯视频、哔哩哔哩、优酷等网络平台上线播出。

从“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到新能源汽车驶向海外，纪录片立足广东作为海上丝绸之路发源地和千年外贸窗口的独特地位，以“外贸”为切口，讲述中国开放包容、兼济天下的文明特质。面对浩瀚的史料，节目组并未以外贸通史逻辑架构纪录片，而是聚焦个体的一次次微观选择、文明之间的相遇与理解。

这符合导演干超一贯以来的创作理念：关注宏大叙事中的个体命运。作为国际领域最为知名的中国纪录片导演之一，干超很早就因社会现实题材类纪录片成名。2023年，纪录片《何以中国》又让他在历史文化类纪录片大放异彩。

接受南方+记者专访时，干超透露，早在拍摄《何以中国》时他就留意到外贸在人类文明中的独特作用，“架构这部纪录片时我们不打算拍一部外贸通史，而是跳出过往单一经济视角，努力打捞起其间的‘沧海一粟’，聚焦贸易往来中具体而微的人与生动多彩的文明互鉴。”

谈广东外贸史

“货通四方，不只买卖，也能美美与共”

南方+：在拍摄《何以中国》时，您和团队聚焦考古在文明交流中的作用，此次为何关注“外贸”？贸易视角如何补充我们的传统文明叙事？

干超：拍完《何以中国》后，我越来越意识到，贸易其实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过去我们讲中华文明，更多关注族群、政治制度、地理疆域，但影响这些问题成型与发展的核心因素之一，是贸易。货物走过的地方，人也走过；人走过的地方，观念、技术和生活方式就悄然起了变化。

贸易源于人的需求，它的发生主体常常是具体的人、具体的地点、具体的货物，背景却是不同国家之间的交往。所以它既有宏大的文明叙事，又有具体而微的人物命运。而在过去的纪录片领域，这一主题几乎是空白的。

更重要的是，贸易留下了大量物证：器物、船只、合同、官司记载等，甚至还有外国人学中文、中国人学外语的历史材料。这些浩瀚的历史素材让我觉得，这条贸易之路值得讲，而且有戏可讲、有料可讲。

南方+：为何将广东作为讲述中国外贸史的窗口？

干超：在拍摄纪录片《广济沧海》时，我最先被“时间”触动。中国外贸之路延续两千多年，比大多数现代国家的历史还长；而广州，几乎是这条海路上唯一延续两千年、长盛不衰的贸易港口。广东可以说是中国和世界交流中最“丝滑”的交接点。因此，以广东为镜，去回答“中国贸易何以通世界”是必然的选择。

尤其是唐代安史之乱后，陆上丝绸之路受阻，中国南方经济崛起，从广东出发的海上丝绸之路，成为国家重要的经济命脉之一。广东处在南海的最北端，又是中原王朝统治的这块大陆的最南方，从地理位置来说尤为关键，是内地货物走向海外市场的重要枢纽。

事实上，今天我们熟悉的“世界工厂”、中国制造业的领先、对产业链和供应链的精准把握，很多都能在广东千年贸易实践中找到雏形。在讲广东千年外贸史的故事时，某种意义上也在回答中国外贸为什么能发展到今天的地位。

纪录片《广济沧海》海报。

南方+：拍摄纪录片时，是否存在一些现实关切？

干超：我们都知道，全球贸易格局正处在一个复杂的重构阶段，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一种有定力的声音告诉世界，从贸易的“经济时间”走向“文明时间”。

中国有延续两千多年的外贸史，贸易时间一长，它就不只是经济行为，而是一种文明行为。沿着两千年贸易史，可以看到广东人、中国人做生意的方式。而这些行为背后，有“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的理想，有“和气生财”“敢为天下先”的岭南气质，种种一切，最终构筑成为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和平、互利的底色。

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只是在看一部贸易史，更是告诉全世界：货通四方，不只买卖，也能美美与共。这份心意，从两千年前传来，至今仍在路上，而它通向的，是一个行稳致远的未来。

谈纪录片真实与AI创作

“我们依旧选择保守的笨方法”

南方+：拍摄一部历史素材浩瀚的纪录片，在视觉化呈现上会有什么困难？

干超：首先难在历史把握上。在纪录片4集篇幅内，要梳理重点事件和制度演变，还要把海量素材讲清楚，这是第一个难题。我们项目组有20多个团队，上百个工作群，其中负责历史考据的就有4个团队，咨询专家也超过30位，涵盖中大、复旦、清华、北大以及海外学者。

第二个难题是如何复原历史面貌。例如唐代的光塔，是商船辨识广州城、确定航向的重要地标。但随着时间的迁移，海洋和地理位置在不断进退，不同时代的广州口岸以及光塔区域的变化，在视觉呈现上也要有所区分。这需要地理学家、考古学家、历史学家一起参与，借助外销画、文献记载、碑铭等材料进行实证性的复原。

清代广州珠江畔景观模拟复原图。

南方+：此次创作中，团队使用了动画形式复原部分历史，其中涉及AI辅助，会存在技术难点吗？以及如何平衡艺术表现力和历史真实性？

干超：非常难，我们尝试过让AI在原画的基础上生成新的内容。例如给出广州港的局部绘画，让AI生成整体，最后的结果与真实不符合。

在调试了三个多月之后，我们最终采用相对保守、笨的方法：每个镜头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画师将经过学者论证和考据的内容画出来后，再经过三轮历史学者的论证，最后才放到AI流程里，AI仅辅助完成流水、船行等动态过渡效果。

其实，这是我们团队第一次使用AI参与纪录片，内心是有些抵抗的。AI更适合虚构影像，而纪录片以真实为根本，本质上要承担真实和档案的职责，无论如何纪录片的底线要守住。

谈广东与世界

“广东自古就有‘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胸怀”

南方+：纪录片《广济沧海》中挖掘不少历史人物故事，哪些故事比较打动您？

干超：“中国皇后号”是我们筹拍过程中听到的第一个故事，那时美国刚结束独立战争不久，急需开辟自主的海外市场，一个古老文明与一个新生共和国就这样迎来了历史性相遇。这个故事让我们看到，在广州做生意不论来历和出处，而是在商言商，讲究平等互利。

还有广州青年黄东，与英国商人布莱克合作绘制中国植物图谱，布莱克去世后，他信守诺言，带其手稿远赴伦敦，在异国留下画像和书信；外销画师林呱，与英国画家钱纳利同场竞争时，融会中西绘画语言、直面市场竞争，极具商业智慧。

白居易曾在诗里写：“商人重利轻别离”，但从广东商人身上，你能看到诚信、情义和温暖。

南方+：片名为何叫《广济沧海》？

干超：如果用一种精神气质来代表广东，我觉得就是“直挂云帆济沧海”，千年来广东面对世界的这种胸怀和气魄从来没有变过。

具体而言，名字背后还有其他特殊意义，其中“沧海”包含了让人敬佩的勇气。在古代的航海条件下，无论远来的商人，还是出海的使臣，踏入大海是冒着生命风险的，需要有无畏的勇气与决心。这种敢于探索未知的冒险精神，也是广东人的性格特质之一。

“济”则是奔腾涌入世界、积极融入世界的一种姿态，同时还有把中国的美好馈赠于世界。外贸本身也是如此，在往来互鉴中连接四海，在交融汇聚中塑造文明。

采写：南方+记者 赵媛媛

图片：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