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面孔|“泡”了10年菜市场,中大人类学者发现了什么?
1.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钟淑如,为解答中国人为何喜爱逛菜市场的问题,开展十余年田野调查,走访全国50多个城市200多个菜市场,还曾在海南菜市场做了14个月鱼贩做实地研究。 2. 钟淑如研究总结,网购时代菜市场仍保持活力,核心在于它承载了中国式追求即时性的新鲜观念,是本土小农户对接城市餐桌的灵活纽带,同时兼具社区社交功能,拥有线上购物难以复刻的人情温度。 3. 面对商超电商冲击,不少城市菜市场数量缩减,以广州为代表,当前菜市场探索出“改造升级融合新业态”和“保留原生市井风貌”两种发展路径,同时年轻人中兴起逛菜市场的城市漫游新潮流,不少菜市场成为网红打卡地。 4. 相关观点认为,菜市场承载着摊贩生计与城市烟火,为都市人保留了感知生活、重建食物土地与人连接的选择权,是读懂中国式生活的鲜活田野。

凌晨四点,海南的鱼摊前,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正麻利地刮鳞、开膛、装袋。
没人知道,她是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钟淑如。
为了做田野调查,她特意来到海南,在菜市场当了14个月“鱼贩”。
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爱逛菜市场?
10多年间,她带着这个问题走访了全国50多个城市200多个菜市场。
别人买菜,她“读”城。

在广州,破译菜市场的本土密码
在广东,菜市场有着独属于岭南的气质。
钟淑如常年走访广州荔塱、沙园、龙导尾、黄沙水产等各类市场。
这里的摊贩深谙食材,卖鸡的摊主会先问一句:“白切还是盐焗?”再决定给你抓哪只鸡。
潮汕的肉档把一头牛拆成几十个部位,螺蛳壳里做道场,每一块肉都有它的去处。
市场里,有来自大江南北的蔬果,更有一批本土时令物产。
胭脂红番石榴、本地白瓜、台山菜花……正是这些“走不远”的本土食材,构成本地菜市场的生命力。
荔塱市场,广州最年轻的菜市场之一,日均最高客流七万人次,1200多个档口挤满蔬果、鲜肉、水产和熟食。

荔塱市场的药材摊和摊主。来源:羊城晚报
凌晨货车进场,蔬果从全国各地运抵,分拣、过秤、装车,再流向广州的街巷。摊位上方悬挂的编号,不只是档口号,它们对应着货车停靠的位置。
菜市场是一整套物流和城市节奏的终端显示屏。
但菜市场更深的密码,在人身上。
每一个摊贩背后,都有一套庞大的社交网络,货源、客源、口碑,都在烟火往来之间慢慢建立。
药材摊、生鲜档口,摊主与街坊一句“今日食咩啊”,维系着长年累月的熟客关系。

网购时代,菜市场何以依然鲜活
超市和电商这么便利,菜市场为什么还能活?
钟淑如的回答从一个词开始——新鲜。
在西方,主流的“新鲜”是技术新鲜:分级、包装、冷藏、运输,用技术延缓腐败。
中国式的新鲜,追求即时性:刚上岸的海鲜、带着露水的本地蔬菜,从田间迅速抵达餐桌。
在广州,鱼必须是游水的,现杀。在潮汕,牛肉来不及排酸就被分解成精细部位,带回家涮火锅。
昆明篆新市场,“春天吃花,夏天吃菌,秋天吃果,冬天吃根”。苏州葑门横街,一年四季只卖本地时令。

钟淑如供图
菜市场是一个不需要看日历就知道季节的地方。
菜市场也是小农户与城市餐桌之间重要的纽带。
大量分散的本土小农产出的时令物产,很难进入标准化的商超渠道,菜市场摊贩却可以灵活接纳这些物产。
这里更是一座城市的社区客厅。它不止交易食材,也在交换人情。
摊主记得老顾客的口味,提供削皮、切配等贴心服务;老年人在这里买菜、闲谈,完成日常的社交。
这些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弱连接,是线上购物很难复刻的温度。

老街新生,年轻人重新爱上菜市场
然而,菜市场的现实并不浪漫。
广州登记在册的农贸市场,从2017年的约670家降到如今的383家。
面对冲击,广州的菜市场正在走出不一样的路。
一条是“爆改”。广州东山肉菜市场保留骑楼风貌,增设彩色拱廊与艺术装置;东川新街市更进一步,一楼卖生鲜,二楼是黑胶唱片店、咖啡和艺术空间。

另一条是“守望”。沙园市场坚持小修小补,只做排危整饰、优化摊位设施,最大限度保留老档口、老摊主与老味道,守住街坊们熟悉的市井氛围。
曾几何时,菜市场仿佛只是长辈的专属领地。外卖、预制菜包围之下,很多年轻人渐渐远离烟火摊位。
如今,“MarketWalk”新潮流悄然兴起。越来越多年轻人,把菜市场纳入城市漫游、旅行打卡清单。
昆明篆新、厦门八市、广州沙园,不少市场成为网红目的地。
有爱好者甚至开发了菜市场研学课程,带着孩子读绘本、做任务,在市场里观察、记录、提问。
在钟淑如眼中,逛菜市场是一种“练习亲密地吃”。
走进摊位,看时令物产,触摸食材,和摊主闲聊,重新建立食物、土地与人的连接。
不一定人人都要下厨做饭,但菜市场为都市人保留了一种感知生活的选择权。
喧嚣散去,菜市场依旧日日开市。
一个个摊位,摊开的不只是蔬果鱼肉。
它看见摊贩的生计,看见时节流转,看见一座城市普通人的万家灯火。
无论线上消费如何迭代,菜市场,依然是读懂中国式生活的鲜活田野。
整合:林双英
设计:张雅
统筹:杨杰利
资料来源:南方+、羊城晚报、南方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