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爱于心|呦呦得一

1. 当代陶瓷收藏家陆彬秉持“藏爱于心”的收藏理念,收藏遵循传统法度的当代工艺美术作品,反对功利化收藏,强调收藏是精神层面的追求。 2. 陆彬分享与知名收藏家冯玮瑜的交往经历,受其影响在收藏路上持续成长,同时提及收藏带来的纯粹同好情谊,是重要的精神收获。 3. 陆彬提出“家藏”新观念,认为家藏并非功利古董或金融产品,而是封存热爱与真情的载体,承载日常审美与文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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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说过,“买买买”是一名藏家的行为习惯,这不只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甚至可说是一种病。

这些年,一路都有师友、前辈对我的行为颇为不解。有些人虽然没有当面发表疑问,但我知道,他们的心里肯定都在嘀咕:“这个每月都在等着快点发工资的人,把刚到手的那点工资全数都砸在瓷器、红木这些‘心头好’的事情上,有没有不务正业不好下结论,因为他也没耽误工作。但问题是,这塞满一整个屋子的‘宝贝’,将来要传给下一代了,儿子真的会喜欢和接受吗?万一不喜欢,这么多的东西价值何在?如何处置?”

我当然知道,能这样想我或说我的,都是真正在关心我的人。而另有一些古董圈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他们这个圈层的人内心本来就有一条从来不对外明说的鄙视链,认为新不如旧,只有玩那些有老味和包浆的东西才专业和高级,像我这样一股脑地把真金白银尽数花在当代作品上的人,八成就是钱多人傻、专供人割韭菜用的。

对那些来者不善、有心挖苦的“同行”,我要不是一笑而过,要不就是充耳不闻。没办法,你永远讲不赢那些没有共同价值观的人。但对于关心我的师友、前辈,我常常是这样跟他们解释:“瓷器也好,红木家具也罢,虽都是当代烧制、当代制作,但从器型、釉色到制作技法,全部循着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传统法度,是非遗匠人亲手完成的当代工艺美术作品,审美一脉相承。一件精工良作的瓷器,安然存放可达千年;一套选材上乘、做工考究的红木家具,也能够历经数百年岁月。与其说是我占有了这些器物,不如说是它们正在陪伴我走完短短数十年的人生旅途。”

当代龙泉秘色釉精品 宝莲行炉

北宋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和理学创始人之一张载在其《西铭》一文中有句话:“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其“民胞物与”的说法,其实向后人传递的是“万物皆为吾友”的思想。这与唐代宰相牛僧孺、诗人白居易“以石为友”,以及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把清供藏品视作益友的观念和想法大体一致。正如我前几天在网络看到的一篇文章所说到的:“以物寄情莫恋物”,收藏的最高心法是“以物寄情、以物为友”,而不被物羁绊,是文人藏家的底线。这也刚好呼应了苏东坡的思想,不是把器物当成私产把玩,而是尊重物性、与之相对,做到两不相累,彼此印证本心。

正因如此,我从来不会纠结,等到传给儿子、孙辈,万一他们不喜欢,这些东西是不是就失去了价值,更不会把所有的藏品都视为“藏家宝”,而是更珍视和享受与它们相遇、相知、相守的过程。

毛主席语录有句非常有名的话: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管是我,还是我儿子,都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像天生热爱食物那样爱上这些瓷器、红木,毕竟它们大多数不是我们的生活必需品,即便有些工艺品也像一般日用品那样具有实用功能,但由于价格相对比较昂贵,一般民众不可能像买油盐酱醋这些日常消费品那样去买艺术品和奢侈品。

换句话来说,搞收藏,也许跟形而下的物质需求有关,但更多的是发乎形而上的精神需求。说实话,我买的绝大多数瓷器和红木家具,都不是因为他们有实用功能,而是根本上来自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躲不开的审美与情怀。

审美与情怀,就是典型的形而上,靠的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熏陶。我一直很相信,孩子从小浸润在这些传统器物之中,长大至少不会抵触、反感这份东方之美。退一步讲,就算将来他确实没有这份喜好也无妨。至少在我的这一生里,它们朝夕相伴,丰盈了我的内心,富足了我的精神世界。即便后辈无意接续这份爱好,想来也不至于将这些好好的器物肆意损毁。漫漫百年、千年的时光长河里,这些美好的物件,终究会遇到下一个懂得欣赏、真心爱惜它的有缘人,于我而言,这就足够了。一件件器物、一份份美好伴我走完此生,便已是莫大的圆满。

在“呦呦得一”专栏里,我前前后后写过那么多的文字,分享过那么多的观念,有一句话必须反复说:若不是真正出于热爱,真的没必要来玩收藏。如果像我一样,当初下定决心要“入坑”,那就必须藏爱于心,无问西东。

所谓藏爱于心,便是发自内心纯粹地去热爱。而一件件沉静的器物,反过来,也源源不断赋予我们生活内在的力量。所以对待当代陶瓷艺术这类收藏,只要发自内心喜爱、藏爱于心,于我而言便已然足够。

在工作单位工会的组织下,第一次将自己的瓷器分享给同事,让我在职场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认可和尊重。

一路收藏、把玩器物的过程里,总能收获许多意料之外的惊喜与感悟,其中便包括一路相逢的人与故事。茫茫人海之中,因为一致的审美、相同的志趣、相近的眼光与价值观,得以结识一众同好。这份因收藏结缘的情谊简单澄澈,不掺杂世俗的利益纠葛,能让人真切体会到人世间纯粹的美好。

在这段人间路上,我结识了各行各业的师友和同仁:有金融高管、大学教授、文人雅士、艺术大咖……有深耕人工智能领域的佼佼者,也有让人尊敬的企业家,还有享誉世界的运动员,更多的是兢兢业业的工薪族。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同道中人,只因一份热爱、一份相通的审美情趣相聚一堂。这份际遇带给我由衷的欢愉,也带给我极大的精神满足。

2021年春,经一位媒体朋友引荐,我有幸结识了知名收藏家冯玮瑜。短短一个小时的交谈,我们便彼此认同对方的收藏理念,也深深懂得,在这条收藏路上,每个人一路走来,都有着外人难以体会的艰辛与心酸。冯老师一直以“收藏燃灯人”自许,愿意点亮一束光,照亮一众热爱传统美学、痴迷古瓷今艺的藏友前行的道路。

论能力、论影响力,我自然远远不能和冯玮瑜老师相比,她已经是国内外知名的收藏家,也是各大拍卖行的座上宾,其藏品多次在国内各大博物馆举办专展,无数次在各大媒体和展会等举办分享活动,但我对传统器物发自内心的喜爱、那份孜孜不倦的求索之心,和她却是相同的。

2021年4月,陆彬初次到自得堂拜访知名收藏家、作家冯玮瑜

自相识之后,我便跟着她一同前往北京,先后到首都博物馆、国家对外文化贸易基地,亲眼见证她一场接着一场,不知疲倦地向大众宣讲瓷器的收藏知识、分享审美要义。

一晃五年过去,当年在北京跟着她学习交流的一幕幕,至今仍然历历在目。那是当年的“五一”假期,恰逢冯老师在北京首都博物馆、国家对外文化贸易基地举办瓷器主题分享与展览,我专程北上,跟着她前去学习。飞机降落在北京大兴机场。下机前冯老师和我说她托运的行李很重,我心想,她只身一人出差,一个女子拖着沉重行李多有不便,于是我早早守在机场出口,打算上前搭把手帮她搬运。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出站,冯老师脚步飞快,径直快步离开了航站楼。过了许久她才恍然记起,我还在出口处等着帮忙。后来她和我说,常年各地奔波出差,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扛起超过四十公斤的行李四处奔走,全程没有助理随行。

那一刻我内心深受震撼:一个人,究竟要怀揣何等炽热的热爱,才能对一件事做到这般毫无保留地投入,源源不断地为这份事业倾注全部的热忱?

在北京的那几天,我全程看在眼里:她从自己打磨稿件、整理全部宣讲材料,到上台前亲自化妆准备,所有琐事她都亲力亲为。站上讲台时,她总是神采奕奕,与各位嘉宾、领导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多年陶瓷收藏的感悟与思考,不知疲倦,倾囊相授。这份执着与坦荡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坚强,深深触动了我,也更加坚定了我在收藏路上的方向。自那之后,短短五六年间,我追随冯玮瑜老师的脚步,从北京到景德镇、深圳、广州,参与了大大小小十余场发布会、个人展览与美学分享会。每一次,我都亲眼见证她持续输出观点,传递东方传统美学的价值,心中满是敬佩。她时刻以当代艺术路上的燃灯人要求自己,持续发光发热。我们曾一同在广州文交会联合办展,见证她在深圳海昌艺术中心筹办新书发布会;疫情那段艰难时期,我们克服重重阻碍,在深圳宝安图书馆艰难落地办展。我多次到景德镇,见证她在中国陶瓷博物馆举办个人专题展览与新书分享。六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一路走来的种种艰辛,我看在眼里,点滴于心。也正是因为身边有这样一群良师益友不断鼓励、鞭策我,才得以开设“呦呦得一”专栏分享个人收藏心得,并一路坚持到现在。

2021广州文交会,冯玮瑜作为分享嘉宾出席陆彬主办的专题论坛

所以说,藏爱于心,是我最真切的体会。这份热爱,是心底翻涌不息的热忱,是永不停歇的求索。星光不负赶路人,所有收获,都是时光给予我的馈赠。因收藏、因瓷器而相逢,收获澄澈纯粹的情谊,像我因为瓷器、因为收藏遇到与冯玮瑜老师这样美好缘分的人和事,这些年在我身上不断发生。数年间我踏访国内各大窑口,一路上常有藏友结伴同行。远至云南、浙江、陕西、山西、北京、福建,每到一地,都有各地同好相伴探访,一同奔赴心中热爱。这也让我愈发体会:当代收藏,不能单纯以经济价值作为评判标尺。作为终日奔波的工薪一族,可以长久为一份爱好倾注热忱,本身已是一件难得奢侈的事。这些器物是我的情绪稳定剂,亦是静心之器,源源不断赋予内心力量。这份力量属于无形财富,是另一种形式的增值。我反复说红木与瓷器,可历经数百年、千年岁月。与其说我们占有器物,不如说是器物陪伴我们走过一段人生旅途,令身处焦虑职场、快节奏生活中的人,慢慢沉静下来,安顿内心。也让我真切看见,世间真情,并非都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于我而言,便已足够。

陆彬与杭州藏友相约前往河南省禹州神垕镇,尝试提前“包窑”购买炭烧钧瓷,后来虽然成品率为零、所有投入打了水漂,但其内心的喜悦和激动仍溢于言表

这么多年来,藏爱于心是我始终坚守的收藏理念。我无意追逐浮名与厚利,仅仅是把心底真实的感受诉说出来:只是热爱,仅此而已。收藏带给我的丰盈幸福感,来自一份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结识了天南海北的盏友与藏友,不少人素未谋面,只因一件器物、一份相通的审美,短短数日甚至数小时,便能建立起深厚牢靠的信任。大家敞开心扉,畅谈工作与生活里的见闻际遇。没有猜忌算计,没有业务纠葛,也没有亲友间繁杂琐碎的人情牵绊,不必耗费漫长时光,便能彼此交心。仅凭共同的热爱与审美,拉近人与人心灵的距离,这样珍贵的情谊,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极为稀缺,早已不只“奢侈”二字可以形容。

我可以笃定且自豪地说,我有幸拥有这份美好。我收获了人与人之间真诚的信任与尊重,看见了人性本真、善良闪光的模样。

基于“藏爱于心”,我慢慢形成属于自己全新的“家藏”理念。何为“家藏”?这些器物未必是古董,也不能当作金融理财产品,但它封存的,是心底不灭的热爱,是世间难得的真情。我收藏的百余只建盏,并非自己购入。每逢佳节,或是藏友烧出惊艳釉色之时,各地同好便互相馈赠,日积月累,便有了这一百多只盏。无论市场价值高低,于我而言皆是无价之宝。瓷器不会腐坏变质,五年、十年、三十年之后,及至迟暮之年,依旧宝光内敛、釉色温润动人。每当执盏饮茶,唇齿与杯盏相触,透过器物,我便能回望曾经的自己,想起一段段温暖相逢。这便是我心中的“家藏”。

家藏,藏的是日常里的审美,是代代相传的文化与价值观。寄托于器物之上,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编者按】“呦呦”取自《诗经》鹿鸣,喻藏家于俗世自持清雅安然;“得一”出自《道德经》,是褪去收藏功利、归一守道的修行境界。南方+收藏在线推出“呦呦得一”专栏,特邀当代陶瓷艺术收藏家、广州得一藏品与大观造物局创始人陆彬,以其十年寻窑阅历为基,聚焦陶瓷收藏,赏瓷鉴古、品瓷论道;远离市场浮躁喧嚣,于窑火器物中深挖东方文脉内核,与广大藏友共守纯粹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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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收藏在线“呦呦得一”专栏

特邀作者:陆彬(当代陶瓷艺术收藏家,广州得一藏品、大观造物局项目创始人)

专栏主持人:冯善书(南方+收藏在线负责人,南方产业智库研究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有《看懂艺术市场潜规则》《艺术传播力》等)

出品:南方产业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