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荔子:南方日报副刊的“轻松”与“郑重”
1. 王蒙提出报纸副刊“轻松里有郑重”的观点,作者结合自身与南方报业副刊的渊源展开相关论述。 2. 南方报业副刊及文化报道秉持“郑重”理念,关注被忽略的群体、沉默的声音与成长中的个体,推出多个相关策划项目。 3. 作者认同王蒙关于副刊是值得珍视的精神文化园地的判断,认为纸媒低潮下副刊仍可充满生机,需持续耕耘。
没想到,报纸副刊最近又变成一个热门的话题。
王蒙先生在《人民日报》刊文,论副刊,拈出“气韵生动”四个字,又落实为一句朴素的话:“轻松里有郑重。”
就这么四个字,一句话,附上几个细节,就把道理讲得透彻,讲得趣味盎然,本身就是一篇“轻松里有郑重”的范文。
这让我想起,我与副刊也算亲密接触,乃至发生过深度关系。尤其是与南方报业的副刊。
大学时,《南方都市报》副刊发表了我的散文《打口古都》,后来又用一个整版,刊登了我的小说《雪地上的兔子》。这两笔稿费,对一个穷困大学生来说,堪称巨款。我当时大概是这样想的:莫大的殊荣,莫大的财富,名利双收。但现在想想,这背后有一个我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媒体愿意把这样的殊荣、机会,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
待我毕业,进了南方日报,做了文化记者、编辑,我知道,这属于南方报业的“郑重”:南方的副刊,南方的文化报道,除了关注聚光灯下的人,也更愿意把目光投向那些被时间淹没的群体,那些沉默的声音,那些还在成长的人。
这种“郑重”,会比做容易的事更累一些,但也确实让人更快乐。
我印象深刻的第一个《文化周刊》的选题,2008年4月,南方日报文化周刊用四个版的篇幅做了一期专题,标题叫“一个人和抑郁症的战争”。受访者是深圳作家李兰妮,患癌症二十年,三次手术,五次化疗,又患上重度抑郁症。她把治疗期间写下的认知日记,整理成《旷野无人——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精神档案》。一本在当时还不是那么有名的书,不是那么知名的作家,但话题做了四个版,因为需要有人替抑郁症群体大声表达。

李兰妮著《旷野无人——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精神档案》。
我至今记得,在中山大学校园里的咖啡馆里,我采访了李兰妮整整四个小时。她时不时被涌上来的情绪打断,说到她无数次爬到16楼的天台,无数次把自己锁在衣柜的黑暗里。我第一次这样接近一个抑郁症患者的内心,缓了好几天才能写稿。报道刊发后,李兰妮说,不断有人偷偷打电话来问,“我这样是不是得了抑郁症,教授、官员、商人、普通老百姓都有”。
当然,南方日报文化周刊做得最多的,是把目光投向正在出发的人。2011年10月,南方日报和北师大文学院、网易联合推出长期项目:“中国文学现场”。 这个项目,每月由张柠教授联同一批青年评论家,用最笨的方法,对全国60本左右重点文学刊物和文学类图书做地毯式扫描,评选“月度作家”和“月度作品”,每期推出最值得关注的年轻作家和作品。任晓雯、宋尾、轩辕轼轲,这些当时或崭露头角,或默默无闻的年轻作者,都曾经入选“月度作家”。重庆诗人宋尾获奖后说了一句话:他不认识任何一位评委,之前也不知道有这个奖。这恰恰是这个项目希望抵达的目标:用最诚实的态度,最重要的版面,给可能性以机会,给陌生的才华以认可。
类似这样的“郑重”还有很多。“世纪广东学人”以巨大的篇幅,钩沉广东上世纪学人的群像;“岭南记忆”将广东非遗地毯式扫描,“小学生诗歌节”将孩子的诗奉为珍宝,连续做了15届以上……

《世纪广东学人》《岭南记忆》系列策划由南方日报出版社结集出版。
王蒙先生在文章里说,“现在人们爱说烟火气,其实生活也可以是清雅静安之气、书卷吟咏之气、鸟语花香之气。难道还有比人民的生活更伟大、更赏心悦目的景象吗?”同样,南方日报的副刊,南方日报的文化报道,不仅有赏心悦目的轻松,茶余饭后的享受,烟火缭绕的生活,也有这样的郑重其事,有这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有这样的相信未来。
“中国的报纸副刊是一绝。很多大人物都在副刊上发表过作品,很多重要作品始于副刊,很多著名作家本身就曾是副刊编辑。可见这是一块值得珍视值得耕耘的精神文化园地。”这是王蒙先生文章的结尾。可惜,我当年在南都副刊发表的作品,终究没有变得很重要,但我同意他说的,纸媒的低潮,不是媒体人安之若素的理由,副刊依然可以是充满生机的园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依然可以种出新鲜的树,结出新鲜的果。
(作者系作家,广州市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