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人都画地为牢了,厉娜

1. 近年情感类真人秀热衷将嘉宾撕破脸皮的关系搬上台面,以此制造话题吸引流量,观众易被激发窥私欲,陷入主观的“网络判案”,甚至未看正片就随意站队。 2. 节目选角逻辑从找有趣嘉宾转向挖掘矛盾点,还引入嘉宾观察室解析,自媒体造词推波助澜,观众在“判案”过程中寻找情感依赖与群体归属感。 3. 这类节目带来高流量的同时,艺人常承受远超收益的网暴代价,部分艺人因节目剪辑或片面解读遭受长期网暴,节目组对艺人的保护责任有待强化。 4. 热衷呈现矛盾的真人秀会越来越多,观众需学会理性辨别节目中的真假叙事,避免被刻意制造的感官刺激影响真实生活。

城市画报

这几天,06届《超级女声》选手许飞和厉娜的“恨海情天”友情刷爆了互联网。

真人秀《后会友期》播出后,短短几天,两人就贡献了无数金句:“我画地为牢,厉娜”“我等这一天等了15年了,厉娜”“我的心结就是厉娜有一个心结”。观众乐此不疲地用放大镜细扒两人的各种互动,试图还原分道扬镳的真相。

有人感叹“现在的综艺节目,真是越来越会做了”。但在上头之外,我们发现这个行业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新趋势——将撕破脸皮的关系搬到台前,吸引观众的注意力,从而获得更高的话题度和曝光。

从《再见爱人》到《我家那闺女》,再到《后会友期》,公众人物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变成了可消费的流量。

这些年观众的观感也从“家长里短的跟我有啥关系”,逐渐转变为“这个人就是有错”“那个人就是吸血包”等较为强烈的主观输出。

更有甚者,他们压根没看正片,只是随手刷到几条编辑过的切片,就能直接发一篇《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某综艺嘉宾很装吗》的“讨伐笔记”了。

休息时看点综艺,观众“图一乐”无可厚非。然而近年来,不少参加“情感调节类综艺节目”的嘉宾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互联网审判的对象。有的嘉宾经历了多年的网暴,也有现实工作受到严重影响者。

真人秀为什么越来越热衷将“撕破脸皮”的关系曝光?作为观众,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这类节目?

观众太投入,都急着“判案”

10月22日,定位为友情治愈纪实真人秀的《后会友期》首播上线。截至10月底,《后会友期》虽然仅播出三集正片,却已在全网收获超20亿浏览量。

节目邀请了四对已经闹掰的旧友——许飞与厉娜、张萌与马天宇、王子璇与文吉儿、青雉与白小纯,展开了一场为期18天的高海拔旅行。而其中热度最高的,当之无愧是许飞与厉娜这一对。由于15年前一场涉及工作的误会,曾经亲如姐妹的两人彻底决裂。

《后会友期》话题中的前排热帖均有关许飞和厉娜。

节目最开始,观众以厉娜的视角来认识这段关系。加上六年前《王牌对王牌》等节目上两人同台时相处得不愉快,不少网友就直接给许飞贴上了“背刺好友”“告密者”的标签,还有人称“许飞的台词过于完美,一看就不真诚”“她把自己包装成了深情的完美受害者”。

但随着嘉宾对谈的细节不断放出,许飞的口碑发生了两极反转。小红书等社媒平台的网友们将许飞的微表情一帧一帧回放,强调“我的眼睛就是尺”,最终得出结论:“她伤心欲绝是真的,百口莫辩也是真的。”

许飞望向厉娜的表情被网友逐帧分析。

一档定位为“治愈”的友情节目,为什么会掀起舆论的轩然大波?

首先,之所以有《后会友期》,是因为有至今播出四季、几乎每季都能上热搜的《再见爱人》。李行亮与麦琳、留几手与葛夕留给观众讨论的余味太大了,以至于热心观众自发向芒果台出谋划策:既然有“再见爱人”了,为什么不能有“再见朋友”呢?

节目组从策划、选人、写嘉宾“故事线”的阶段,就已经把嘉宾们“撕破脸皮”的话题埋下来了。几乎不用过多推广,观众自发“挖坟考古”,便形成了节目播出的第一波流量。

其次,被激发窥私欲的观众会自行拿着放大镜,瞄准综艺嘉宾的一言一行,连微表情都可以逐帧分析成社媒热帖,成为自媒体造话题、推波助澜的素材。

回望近两年爆火的综艺《再见爱人》《我家那闺女》,还有莫名其妙翻红的《花儿与少年2》,其走红路径都少不了“网络判案”这一环节。

文吉儿词条下出现大量“审判”内容。

现实生活中,人们很少有机会站在“上帝视角”,完成一次非黑即白的定罪。而在这类真人秀节目里,参演嘉宾大多是有一定名气地位的人,普通人对上位者(指拥有更多社会资源的人)的全方位审视,成为这类“网络判案”的爽感来源之一。

尤其在自媒体年代,综艺节目通过切片型叙事,把审视的权力“下放”给每一位随机刷到切片的网民。

但这种“一锤定音”的爽,很可能是建立在被修饰的虚幻之上。为了保证节目效果和观众爽点,节目组的编剧导演自然会把参演嘉宾的一些性格特点、奇闻轶事再次包装,在屏幕上呈现出来。观众也好,网民也好,一旦入戏,很容易在这些剧情中“拉偏架”,站在自己的价值观和情感更愿意支持的一方。

而另一方,就理应成为“被判案”的存在吗?

无论是人物还是事件,事物总是复杂而立体的。在日常交往中我们都知道切忌“交浅言深”,更何况是面对许飞厉娜这样长达二十年的复杂交情,观众只盯着某个语气表情就随意作出“判决”,这一点并不理性。

“可分析性”正在代替“综艺感”

除了台下的观众变成了判官,台上的艺人也完成了一轮迭代。

十几年前,在电视上大火的是《快乐大本营》《奔跑吧,兄弟》《爸爸去哪儿》等群像式综艺,嘉宾要有趣、会接梗、配合度高。

而如今,嘉宾身上的矛盾性和复杂性,很可能已变成节目组选角的首要参考因素。

近年,真人秀通常会设置嘉宾观察室,由节目组率先完成第一轮剖析。例如资深记者张泉灵就先后在《再见爱人》《后会友期》等多部大火综艺中担任访谈和解析工作,被许多网友称为“嘴替”。

在《后会友期》中,张泉灵在谈及王子璇与文吉儿时,提出了“表演友谊”的假设;在解析厉娜与许飞时,又直言“(如果)这不是感情,什么是感情”。这些句子都在后续的网络传播中被反复引用,直接影响着大众视角。

网友称,看厉娜和许飞环节时表情与张泉灵一模一样。

分析之后,在自媒体“造词潮流”的推波助澜下,观众还习惯了对某些嘉宾进行人物形象的定性。比如NPD(自恋型人格障碍)就是近期综艺中的热词和流量密码,杨子、麦琳、张家齐的妈妈都曾被网友“诊断”为NPD。

另一方面,观众和网民也试图在“判案”过程中寻找各种可替代的情感依赖、情感出口。比如张家齐妈妈的打压式教育引发了全网骂声,年轻观众一边心疼张家齐,一边也在不断拥抱那个在“东亚亲子关系”中感到无助的自己。

张家齐与母亲的对话。

人们迫不及待地树立典型事件,本质上是在寻找群体归属和安全感。

或许,回到现实生活中,一切都毫无改变,但在下一次受委屈的时刻,观众能在心中默念“我没有错,我和千万人站在一起”。

节目爆火,流量的代价谁来承担?

如今短视频中有一个非常流行的赛道,那就是解说式综艺切片。博主通过拉片的形式,深度解析艺人们的语言、微表情、肢体动作,将综艺节目变成了一份心理学教案。比如B站UP主@读心者新一 就靠细致入微的观察收获了超17万粉丝。

在该博主的作品中,流量最高的要数《花儿与少年2》的解说系列,其中浏览量最高的一条发布于2026年,播放量达到了638万次,该视频的封面为许晴、配文“宫斗之巅”。

据了解,《花儿与少年2》播出于2015年,11年过去,艺人们仍因当时的一举一动而被困于舆论中心,无法退场。互联网上甚至诞生了一个新名词“花学”,用来概括该节目的系列衍生物。

网友们津津乐道,将艺人们的一举一动反复咀嚼,和节目组一起实现了一场镜头暴力。在24小时不间断的“全景监狱”下,没有人能保持时刻完美、不被诟病的形象。于是,一些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举动都被拿出来放大解读。

“花学”经典课件之一。

有人说,录制节目是艺人们知情同意的,并且他们自身也因网络讨论收获了空前的热度。然而有时流量来得太猛,代价已远远超越了艺人们获得的东西。

2017年,21岁的赖雨濛在录制《花儿与少年3》时,因节目的剪辑手法,被贴上了“公主病、矫情、看人下菜”等负面标签,承受了铺天盖地的网暴。直到2026年下旬,一些网友在拉片回看这档节目时,才读懂年轻的赖雨濛当时的处境和委屈。有网友称“赖雨濛,我允许你说自己不舒服”,然而此时网暴已经过去了近十年,这场社会声誉的“平反”来得有些太迟了。

赖雨濛因害怕猎豹而大叫,由此引发网暴。

除了赖雨濛,相似的情况也在不同的综艺节目中接连上演——李行亮和麦琳因《再见爱人4》受到全网讨伐,李行亮发文自曝因网友的恶意举报一度丢失了大多数工作;蒋欣在《奔跑吧2》中对另一嘉宾冷脸,被骂玩不起,七年后未播素材曝光才真相大白;宋雨琦在《奔跑吧3》中因吐泥巴被误解为吐口水,遭受网暴,而节目组也未及时出面澄清……

宋雨琦引发争议的泥巴大战片段。

毕竟做的是“真人秀”,我们固然能理解部分节目需要争议情节来保证收视率。但当这簇网暴的火苗扭曲了真相、烧到艺人身上,节目组责无旁贷。

同时,节目对艺人的保护责任也值得深思。除了呈现基本的事实真相,艺人在录制过程中的生理和心理状态也应该被关注,如《花儿与少年》中的许多矛盾爆发都是行程极度不合理而引起的等等。

值得庆幸的是,当下已有越来越多的节目组认识到了这一问题。在《再见爱人4》中,知名心理咨询师李松蔚便参与了节目录制,及时对嘉宾进行情绪疏导。

李松蔚与麦琳对话。

作为娱乐工业末端的一环,观众无法完整得知镜头的那一端真正发生了什么,却也真情实感地参与了节目嘉宾的某段人生,也对不同价值观、不同立场的关系双方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可以预见,热衷于“撕破脸皮”的真人秀节目将会越来越多。毕竟流量在哪,观众就在哪。

然而,如何理性面对不同文娱产品所创造的真假难辨的叙事,如何避免这种被粉饰、被刻意制造的感官刺激对我们的真实生活造成影响,是值得所有人思考的下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