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人死亡,西班牙高铁的“致命追尾”

1. 2026年10月西班牙发生重大高铁追尾事故,造成69人死亡,引发外界对该国铁路安全性的质疑,西班牙交通大臣因此引咎辞职。 2. 事故调查显示,设备故障、调度失误及安全防护屏障失效是主要原因,且此前同线路曾发生类似脱轨撞车事故,暴露西班牙高铁运营与管理的多重漏洞。 3. 西班牙高铁采用多运营商运营模式,基础设施管理与运输运营分离,加上铁路设施长期投资不足、维护滞后,以及欧盟相关规则的约束,进一步加剧了安全风险。 4. 专家指出,高铁是复杂系统,重大事故多由多环节问题叠加导致,需全面审视从设备到管理的全链条安全机制。

南方周末

起初,高楠以为列车撞到了鸟或者石头。疏散到车外时,事故现场的惨烈场景让她震惊不已。所属列车的第4-5车厢受损严重,另一列车的后面车厢面目全非。

数据显示,西班牙高速铁路网络总长约3993公里,位居世界第二,欧洲第一。频发的撞车事故,引发外界对西班牙铁路安全性的质疑。

南方周末记者 程海琴

责任编辑 | 毛淑杰

2026年10月29日,西班牙乌尔达,两列火车发生相撞事故,起重机吊起受损车厢,救援人员搜寻遇难者。图/视觉中国

2026年10月28日,高楠和儿子在西班牙乘高铁旅行时,遭遇列车追尾事故。

“非常突然,几乎没有给乘客反应的时间。”高楠回忆,撞击过程持续了10至15秒,其间列车一直在制动,但仍不断向前冲撞。

事故发生在西班牙卡斯蒂利亚-拉曼查自治区,靠近托莱多市的马德里-塞维利亚铁路线上。据新华社11月3日报道,事故已造成69人死亡。遇难者包括54名西班牙公民和15名外国公民。

西班牙政府调查机构AITAT(全称为铁路、海事和民用航空事故和事件技术调查独立行政管理局)事后披露,高楠乘坐的Renfe AVE 2080次列车,追尾了前方临时停靠的Iryo 6076次列车。

涉事两车分属不同的铁路运营商。前者是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旗下的国营高铁品牌,后者则属于西班牙私营高速列车运营商伊尔约公司(Iryo)。

初步调查报告显示:“设备故障、行车指令和操作行为等一系列失误,可能导致了此次列车碰撞。而本应起到减轻事故风险作用的必要安全防护屏障,未能发挥作用。”

根据国际铁路联盟(UIC)2025年数据,西班牙高速铁路网络总长约3993公里,位居世界第二,欧洲第一。频发的撞车事故,引发外界对西班牙铁路安全性的质疑。

就在今年1月,同样是马德里-塞维利亚铁路线上,一列火车脱轨并撞上一列反方向行驶的火车,造成46人死亡。

11月3日,西班牙交通大臣奥斯卡·普恩特引咎辞职。他表示:“在西班牙这样的国家,不到一年发生两次重大高铁事故,交通大臣无法继续任职。”

撞车瞬间

2026年10月28日上午,西班牙高铁追尾事故现场,散落着撞毁的车厢残骸。受访者供图。

高楠是爱尔兰籍华人,事发时,她带儿子正在西班牙旅行。

事发当天,高楠和儿子坐在列车的头等舱,车厢内乘客较少。途中,乘务员还曾向乘客分发湿巾,车厢内一切如常,没有人意识到危险即将发生。

列车于早上8时左右发车,途中列车正常停靠,随后继续行驶。约一个小时后,意外发生了。

“撞击声音很大、很刺耳。”高楠讲述,“有的人正走在过道上,突然就被抛到空中,从后面飞过来。行李箱噼哩啪啦往下掉。”

“有名女乘客躺在地上,满头都是血,但周围的人谁也不敢移动她,不知道她具体伤到了哪里。还有几名伤者是被担架抬出去的。”

高楠的儿子也差点被甩离座位。撞击发生的一瞬间,高楠下意识薅住他,防止他飞出去。

“他整个人差不多快要滑到座位下面。列车制动的十几秒里,他就一直卡在那个位置。”高楠回忆,“当时他一直喊疼,后来发现伤得不重,前胸有一些瘀伤。”

列车停稳后,高楠决定赶紧离开。她的座位在10号,距离最近的车门还有9排座位,前面的人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通道,“我不知道究竟是车门受到撞击后自己弹开的,还是有人从里面把它砸开的。”

高楠所在车厢里男乘客比较多。撤离时,大家并没有一窝蜂往外冲,而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甚至还有人顾得上找一下自己的行李。

起初,高楠以为列车撞到了鸟或者石头。疏散到车外时,事故现场的惨烈场景让她震惊不已。所属列车的第4-5车厢受损严重,另一列车的后面车厢面目全非。

2026年10月28日上午,高铁追尾事故发生后,大量乘客从列车中疏散。受访者供图

离开列车后,高楠带着儿子和一些乘客先疏散到铁路旁一处平地。

铁路路基由石块垫高,顺着石坡往下,是一片平缓的土地,旁边种着成排的树木。他们沿着小路步行了大约5分钟,才找到一条可以行车的主干道。

等待救援时,高楠看到有的人已经躺在地上,有的人头破血流,有的等待包扎,有的哭着打电话跟家人联系。

“撞车的一瞬间,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像一场灾难片。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回想起这场事故,高楠依然心有余悸。

哀悼三日

据西班牙内政部社交媒体账号披露,事故发生后,西班牙民防和紧急情况总秘书处派出102人抵达现场。此外,国民警卫队派出422名人员协助,同时还有“三架直升机、无人机和搜救犬”。

高楠在现场看到,警察、消防员、军方人员先后抵达,空中和地面都有救援力量。救援人员优先救助伤势严重、仍被困在车厢里的乘客。

“我们这一侧伤情相对较轻,因此等了一段时间才被转运。列车另一侧的情况似乎严重得多,但由于轨道和车厢阻隔,只能看到救援人员不断赶往那个方向。”

起初,事发地卡斯蒂利亚-拉曼查政府披露,“高铁事故造成至少30人死亡”。随着救援推进与身份识别,遇难者的数量也在救援中不断上升。截至11月3日,事故已造成69人死亡,

10月28日,马德里地区一家输血中心在社交平台发帖,呼吁民众“紧急”捐血,并请求捐款,“以应对可能突然增加的护理需求”。

西班牙皇家足球协会(RFEF)表示,为“悼念火车事故的遇难者”,将推迟24场足球比赛。西班牙大多数政党取消了原定于当日举行的竞选活动。

在救援人员帮助下,乘客们抵达临时救助点,接受初步检查。受访者供图

救援人员搜寻被困乘客的同时,自行疏散在外的轻伤员乘客陆续被转移至避难所。

28日上午,高楠和一些乘客来到附近一个叫乌尔达的小镇。她看到,当地一处室内体育馆被临时改成了救助安置点,里面摆满了塑料椅子和垫子。

进入救助点后,伤者被依次安排到不同区域。工作人员根据初步检查结果判断伤情。“轮到我时,医生检查后说心脏可能存在一点问题,需进一步观察。”

等待救护车期间,不断有工作人员和志愿者过来询问高楠的身体状况,给她提供食物和饮用水,也有人帮忙测量体温,确认身体有没有出现其他异常,“整个救助点的秩序还算有序”。

下午2时许,高楠被送往附近的医院接受更细致的检查,“做了正式的心电图,拍了X光片”。她在医院待到晚上六点多。其间,伤者陆陆续续离开,有些人则因为伤情需要继续留院观察。

事故发生后,西班牙多地火车站出现罢工,很多司机抗议自己的工作没有安全保障。

“昨天晚上就有很多人到西班牙交通部门口聚集抗议,表达不满。”生活在巴塞罗那的两位华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公司原计划下周去马德里培训也取消了,“因为没有火车”。

10月28日,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视察了在事故现场附近设立的应急中心。他在现场讲话时宣布,从29日起开始为期三天的哀悼日。“今天,整个西班牙都在哀悼。”他说。

桑切斯表示,政府的首要任务是“向这场可怕悲剧的伤者、受害者及其家属提供支持”。而第二个目标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场悲剧”。

三大运营商

2026年10月30日,西班牙交通部长奥斯卡·普恩特在交通部总部出席新闻发布会。图/视觉中国

面对外界质问,西班牙交通部长奥斯卡·普恩特在2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初步透露了一些细节。

“这起事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普恩特称,电脑故障导致六列行驶中的列车最先初停了下来,其中包括之后相撞的两列列车。接着,人工控制中心决定允许列车再次运行,且没有做好时间规划,这导致了后续事故的发生。

西班牙政府调查机构AITAT则披露了更具体的故障细节。

调查报告显示,“事故当天上午8时31分,列车自动控制系统(LZB)开始发生故障,导致列车改为依靠侧向信号闭塞系统(BSL)运行”。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城市轨道交通学院教授丁小兵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现代高速铁路通常具有多层安全防护机制。LZB系统发生故障后,列车自动停车,实际上体现了安全导向的设计原则。但是,在后续降级运行及人工调度过程中,未能有效阻止追尾事故发生。

丁小兵提醒,列车恢复运行以后,原有的连续速度监督和列车间隔防护能力发生了变化,安全保障对调度指令、线路占用状态确认以及司机执行情况的依赖显著增加。“如果这些环节没有实现有效衔接,局部设备故障就可能进一步演变为列车运行冲突,甚至造成严重事故。”丁小兵说。

这并非西班牙高铁第一次发生事故。近年来,乘客们对西班牙高铁也有不少“吐槽”。

今年1月,Iryo公司运营、从南部城市马拉加开往首都马德里的高速列车发生车厢脱轨事故,进入相邻轨道,与另一列相向行驶的高速列车相撞。事故发生当天,沈天和先生正在西班牙进行蜜月旅行。他们乘坐的火车因为此次事故而中途折返。“我坐的是Iyro车。列车公司承诺的报销当晚房费也没兑现。”

同在西班牙旅游的张若瑶说,她所乘坐的高铁经过脱轨事故的路段时,列车左右摇晃得厉害。“走路得一路扶着椅背,弯多的时候,时速仍有两百上下。”

西班牙铁路系统实行基础设施管理与运输运营相分离的模式。

国有企业ADIF负责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列车运行管理及线路使用能力分配,各家铁路运营商则通过申请获得线路使用权,在铁路网络上开展客运服务。

目前,西班牙高铁市场主要有三家运营商。分别是西班牙国营铁路运营商Renfe,法国高铁运营品牌Ouigo España和意大利的高铁运营商Iryo。此次造成69人死亡的重大事故中,正是“Renfe”旗下列车,撞上了“Iryo”旗下临时停靠的另一列车。

多位受访者指出,多主体运营也会带来管理难点。

“现代高速铁路涉及基础设施管理者、列车运营企业、设备维护单位以及调度控制部门等多个主体。随着运营组织复杂程度不断提高,信息传递的准确性、管理职责的清晰性和应急处置程序的一致性变得更加重要。”丁小兵强调。

西班牙此前的铁路事故调查中,已对部分运行通信和人工安全确认环节提出了改进要求。据公开报道,相关调查机构在2024年就曾提醒,西班牙高铁网络过度依赖人工确认线路空闲状态,这可能带来碰撞风险;2025年的一项相关调查又指出,调度中心与司机之间的操作通信存在系统性不足。

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副研究员张禄博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随着铁路客运市场开放,越来越多的私营运营商进入市场。但铁路基础设施仍由国有机构负责管理和维护。

“不同运营商沿用各自的管理经验和运行机制,与既有铁路系统之间可能存在制度衔接不畅的问题。”张禄博说。

基础设施投资不足

2026年10月28日,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在高铁事故前方指挥站向媒体发表讲话。图/视觉中国

此次列车相撞,是西班牙自1992年开通高铁以来伤亡最惨重的高铁事故。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在10月28日的讲话中承诺,“我们将努力恢复公众对西班牙高铁网络的信心。像西班牙这样的国家,一年内发生两起高速铁路事故是不可接受的”。

根据国际铁路联盟(UIC)2025年版《世界高速铁路地图集》,西班牙高速铁路网络总长约3993公里,位居世界第二,欧洲第一。

“西班牙是世界上较早发展高速铁路的国家之一,高速铁路网络规模较大,也积累了数十年的建设、运营和管理经验。但是,高速铁路发展历史长、运营规模大,并不代表其安全风险就会较低,更不意味着已经建立的安全管理体系可以长期保持不变。”丁小兵解释。

丁小兵分析,西班牙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速铁路投入运营已经超过三十年,其部分信号控制系统仍采用较早的技术体系。有关线路的ERTMS系统升级工作此前已经启动,但事故发生时,尚未完成全面转换。

设备使用年限较长不代表就不安全,系统升级滞后也不能直接被认定为此次事故的原因。真正需要考察的是设备状态是否可靠、维护是否充分,以及在升级过渡期间是否持续具备必要的安全防护能力。

“高速铁路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皮实’,实际上仍然存在一定的脆弱性。”清华大学交通研究所副所长杨新苗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基础设施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随着使用年限增长,铁路设施不可避免地会进入维护需求增加的阶段。如果人力和维护能力跟不上,设施老化带来的问题就可能逐渐显现。

西班牙近年来面临较大的财政压力,移民安置、就业和社会福利等领域均需要持续投入,财政资源紧张可能对铁路系统的长期维护和安全投入产生影响。

张禄博认为,这可能进一步影响铁路设施的日常维护、设备更新、工作人员培训以及相关管理制度的完善。如果资金投入不足,这些环节的建设和更新都可能出现滞后。

“多年来,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一直存在投资不足的问题。”西班牙科尔多瓦市民Joel Sánchez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有时从巴塞罗那回老家,或者去塞维利亚,他都会坐这条线的火车。

“虽然我没有遇到过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列车经常会因为线路上的交通调度而临时停车。”

张禄博还观察到西班牙社会对政府部门的质疑——新建铁路更容易体现政府的政绩,而既有线路的更新维护则相对缺乏可见度。因此,社会层面对铁路设施老化、维护不足等问题的抱怨,未必能够充分转化为政府层面的政策关注。

“西班牙高铁的发展和现代化改造受到欧盟相关法律法规及政策框架的影响。”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举例说明,在西班牙,铁路建设和设施更新需要符合环保要求,以及欧盟对相关产业和基础设施建设的监管规定。这些规则在保障项目合规性的同时,也增加了项目推进的复杂程度,可能拖慢既有铁路设施更新和现代化改造的进程。

“传统安全管理往往关注设备故障概率、人员操作差错或者某一具体运行环节的风险,但重大事故的形成通常并不是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丁小兵认为,此次事故中需要关注的,不只是LZB系统为什么发生故障,还包括故障之后备用系统如何运行、调度中心如何作出决策、列车实际状态能否得到准确确认,以及为什么后续安全防护机制未能阻止事故发生。

(张若瑶为化名)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