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绝学”像渔网,牵起整片文脉

1.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研究院挂牌成立,同步启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将十多种古文字与民族古文字纳入协同研究体系,引发对冷门绝学价值的讨论,本期采访古文字教学者崔旭生。 2. 崔旭生认为古文字是牵系文化脉络的“渔网”,是可触摸的文化肌理,其学习兼具反哺语文的当下作用与培育思维的长远价值,家长的功利心态与孩子的独特学习感受形成对比。 3. 崔旭生指出冷门绝学的特质是慢效,服务长远而非当下,价值惠及千秋万代,古文字传播可兼顾多元形式,教学中孩童的感知能带来新启发,文脉接续藏于孩子的天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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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研究院挂牌成立,同步启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甲骨、简帛、西夏、东巴等十多种古文字与民族古文字被纳入协同研究体系,话题迅速出圈,引发广泛讨论。不少网友好奇,这些远离日常、很难快速看到收益的古老文字,究竟价值何在?

小朋友在故宫博物院看石鼓文。

当学术机构搭建起绝学研究、保护与传承的体系,传统文化讲师崔旭生长期从事甲骨文、大篆、小篆和《说文解字》与书法教学。在他看来,“冷门绝学”就像一张细密相连的渔网,揪住一个网扣,便能牵出整片文化脉络;它不求一时之用,而求长久的文脉延续。

研究院的成立,让古文字传承受到更多关注,我们也借此聆听崔旭生在文字启蒙之中,关于熏陶、坚守与时间力量的思考。

以下是他的自述:

一字相连,汉字是可触摸的文化肌理

接触古文字教学这些年,我能清晰体察家长中间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一部分家长看重学习的实效,觉得书法学习的重心该落在楷书上,规范端正,适配日常书写与课业要求;甲骨文、古文字距离当下生活较远,很难立刻转化成看得见的收益,更像一桩不急用的闲学问。也有另一部分家长看得更远,明白汉字是汉语言的根,《说文解字》与古文字溯源,是读懂典籍、理解传统文化的底层路径,愿意让孩子沉下心,往文字源头走一走。

崔旭生在教孩子认识石鼓文。

孩子的感受,却常常跳出成人这套功利的标尺。古文字是校内课堂很少触及的领域,这份独特,会悄悄生出一种朴素的自豪感。不少孩子学上一段时间,出游时在园林匾额、古迹碑刻间认出古文字,旁人茫然不解,唯独他能说出字形背后的来由,这份被信任、被请教的成就感,是书本习题很难给予的。文字的浸润久了,历史的好奇心也会慢慢滋长。我曾有一名学生,自一年级便跟着我研习文字,日积月累的熏陶,让他对古史典籍生出热切的向往,五六年级时主动提出要读《二十四史》,如今他就读于人大附中。

在我眼里,每个汉字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互相连着,牵起一个字,就能带出一大串字,彼此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连绵不断。就像一张渔网,你揪住一个网扣,远近大大小小的结点,都跟着被带起来。文化本身看不见、摸不着,就像水蒸气,我们天天处在这个氛围里面,却不容易抓住它。而古文字,就是水蒸气凝结出来的水滴、冰晶,是文化固化下来,能够被看见、被触摸、被感受的形态。

“莫”字(中间)是慕、幕、墓、模等一串汉字的字根。

世人多以为古文字幽远晦涩,其实先民造字,取的都是眼前天地、日常光景。甲骨文的“大”,是人舒展双臂的模样,以身形喻开阔;“小”以细碎点画,状微小之物;朝阳破土,便是“旦”;落日隐入丛莽,即是“莫”。这个“莫”字,又是慕、幕、墓、模等一串汉字的字根。读懂一字的本源,一串同源字的脉络、字义的流转,便自然贯通。汉字本不是孤立的符号,彼此牵系,一脉相连。

慢效为道,绝学不为当下一时之用

至于短视频、国风文创里层出不穷的古文字讹误、牵强解读,孩子拿来问询的情况并不多。一来这类内容多是追逐流量的浅表达,缺少严谨的文字源流支撑,很难留住长期系统学习的孩子;二来辨伪本就需要厚积,不单要认得字形,更要读懂文字所处的时代语境、造字逻辑。这份功夫无法速成,也正是古文字归于“冷门”的缘由。

冷门绝学,它的特质就在这里。它不是服务当下的学问,很多价值,可能这一代人、甚至几十年上百年,都未必看得出来。它造福的不是一两代人,而是千秋万代。古时候很多人做这类事,也是这样,司马迁写《史记》就是,处境那么艰难,没有人逼他,支撑他的,不是眼前能拿到什么好处。大众觉得它冷门,本质上就是看不到它长远的作用。

很多家长受孩子影响,也爱上了古文字。

家长问得最多的,始终绕不开一句话:学这些,对语文有没有用?客观而言,字源溯源确实能反哺古文研读。我常把古文字的训释融入《诗经》与古诗文,文言字词不再是孤立的注解,顺着源头看明白它的本义与引申,背诵和理解都会轻松很多,这是大家所期待的“当下之用”,也就是古人所说的“解惑”。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但师者的本分,不止于解惑。每一个汉字,都是先民观察四时、安顿生活、体悟天地的沉淀。溯源识字,本质是沿着字形,去回望古人的思考方式。我常引导孩子,不要孤立地认字,由一字出发,牵出一串字、一段往事、一种认知,慢慢养成关联推演、触类旁通的思维,也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认知路径。这种思维底色,远比一时的分数增益更长久。

教学这个行当,大家很看重能不能快速见效,可古文字学习,恰恰是见效很慢的。有的家长听完我的分享,认可这种熏陶,愿意试一试。可学上一两年,看不到直观的成果,慢慢就坚持不下去了。也有少数家长,不去盯着短期的效果,愿意陪着孩子一直学。往往五六年之后,变化才慢慢显现出来。我一直觉得有个规律:见效越快的东西,丢掉也越快;这种慢慢浸润的,后劲很大,内化之后很难丢掉。

浸润入心,在文字里完成自我开智

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其实谈不上多么大胆,也不是一开始就定下宏大目标。很多时候是阴差阳错接触到古文字,慢慢喜欢上,又遇上很好的老师,自然而然就走下来了。做着做着我才发现,最先受益的其实是我自己。研究甲骨文、大篆,顺着字形去梳理背后的脉络,弄懂一个字,常常一串字的逻辑就通了,人是在慢慢开智、长慧。读懂汉字,其实就是读懂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这就是格物致知。我也始终觉得,要把这些东西传递给孩子、传递给别人,前提是我自己真切感受到它的力量。

我并不排斥古文字走向大众的各类尝试。无论是严谨的学术转化,还是偏向娱乐化的文创表达,古老文字愿意走出书斋,被人看见、讨论,本身就说明它仍保有蓬勃的生命力。这些鲜活的传播样本,也给课堂带来新的视角,我会择取合适的内容,和孩子们一同辨析、探讨,让古文字不再是封存于古籍里的静态符号。

教学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彼此映照、互相启发。成年人的思路容易被既定注释、固有的治学框架困住,孩童的感知却干净直白,恰好和象形文字质朴本真的特质相合。他们常常跳出熟稔的训诂定论,直抵文字最初的意趣,不时给我新的启发。有一回课堂上,我讲完一组象形字的造字逻辑,一个孩子当场自造一字,还从容道出字里的意境。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文脉的接续,有时就藏在孩子这份天真的感知里。

孩子自造的象形字。

古文字对我的影响,很难一条条罗列出来。它不是突如其来的顿悟,是一点点浸润、慢慢沉淀的。说不清具体是哪几件事改变了我,但方方面面,都被它悄悄影响着。

古文字代代承传,以下是孩子们的古文字作品:


南方+记者 刘长欣 赵晓娜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