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尾陆河:山区小县的医改突围

1. 粤东山区县陆河推行“三院合一+整体托管”模式,整合县级医疗机构构建紧密型县域医共体,解决资源分散问题,县域医疗服务能力显著提升。 2. 陆河通过与省市级高水平医院结对帮扶、柔性引才及本土培养破解人才短缺瓶颈,同步推进医保支付改革,为分级诊疗提供支撑。 3. 陆河将医疗服务延伸至医养融合与基层健康管理,打造医养结合机构、村级中医阁,结合生态禀赋探索“睡眠小城”建设,拓展健康服务维度。 4. 陆河医改以群众就近就医、降低就医成本为初心,虽仍面临财政、人才等挑战,但已切实提升群众就医获得感。

南方plus

68岁的罗阿姨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自家门口让省城专家看膝盖。

那是2026年健康广东科普进乡村活动走进汕尾市陆河县的一天。客家文化广场上,不到8时,义诊区域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来自广州、汕尾两地的近20位省、市、县三级医疗骨干联合坐诊。罗阿姨看完病,说了一句话:“专家看得很仔细,还告诉我平时怎么养护膝盖。”

同一座县城,另一件事发生得更早一些。

尚处中年的李先生在体检中发现右肺结节,家人的第一反应很一致:往省城送。但他打听到陆河县人民医院有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帮扶专家,可以做肺结节微创手术,于是留了下来。很快,在专家指导下,当地医生为他完成了县域首例单孔胸腔镜下早期肺癌切除术。切口很小,没几天就出院了。

对两位患者来说,这不过是一次“不用往外跑”的就医经历。对陆河来说,它意味着一个山区县的就医半径,正在一寸一寸缩短。

过去三年,这个常住人口不到25万的粤东山区县,县人民医院病床使用率从约50%提升到80%以上,三四级手术量增长64.5%,危重患者抢救成功率达到95%,落地新技术新项目超过100项。数字是结果,其背后是陆河乘着“百千万工程”东风,推行“三院合一+整体托管”,把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做实,在一个财政并不宽裕、人才长期外流的山区县里,构建了一套集约高效的健康服务体系。

分级诊疗,离不开融合发展

问题正在这里:一个财政并不宽裕、人才长期外流的山区县,靠什么把患者留在县域?

为改变现状,陆河此前做过不少努力,但困境依然具体:三家县级医院——人民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同质化竞争与重复建设并存,资源利用率不高。

挂职县委副书记、广东省卫生健康委体改处副处长蔡秋茂用六个字概括:小而散、弱而同。他说,众擎易举,独力难支,“就像一个家里三个兄弟,各做各的饭,灶台却只有一个,谁也吃不饱。”

为此,2025年4月,陆河县委、县政府以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为抓手,推动医疗机构整合重组,重塑县、镇、村三级医疗服务体系。

第一步,是把三家县级医院整合为一家。以县人民医院为总院区,分设中医分院区、妇幼院区,实行“一院三区”管理。

这不是简单的挂牌合并。内设机构从42个精简到9个,编制壁垒被打破,人财物统一调配。“改革前,三家医院各有一套行政后勤班子,采购各买各的,成本居高不下。改革后,管理和采购成本明显下降。”总医院院长金鑫说。仅2026年上半年,医疗设备和维保服务集中采购就节省资金200余万元。

更关键的变化在发展逻辑上。总院主攻急危重症、复杂三四级手术,扛下县域疑难危重救治;妇幼院区深耕“婚—孕—产—康”全链条服务和儿童健康服务;中医院区重点做针灸推拿、中医康复、医养结合,同时承接总院术后和慢病康复的患者。三家院区不再粗放地“内卷”,而是错位发展,互为补充。

陆河县人民医院有了新的身份

效果在数字里露头。以妇幼院区为例,2026年8月,儿科门诊接诊量较上年同期上涨66.36%,医疗服务性收入同期增长28%。

在地理上,中医院区位于县城之外,相对独立。妇幼院区与总医院隔河相望,有一条小型过河通道相连。陆河正筹划增设一座过河桥,进一步方便患者往来。届时,该院或将迎来又一次发展机遇。

县级医院整合的同时,纵向的医共体建设同步推进——8个镇卫生院和158个村卫生站被纳入,镇卫生院的工作考核、职称评审、绩效分配等权项实质性交给总医院。这是另一种资源优化。

“交”看似只是一个字,背后却需要针对性谋划。

南万镇卫生院是一个典型例子。该镇地处偏远,常住人口只有1000人左右,2025年医疗收入仅3.6万元,医疗服务收入仅1万元。“服务人口少、救治能力弱、经费保障难,这样的卫生院如果单打独斗,很难维持。”县卫生健康局局长朱武城坦言。由于南万镇多数户籍人口居住在县城,县里多次组织研判,最终决定放弃传统的帮扶方式,把该镇卫生院人财物整体整合到县城的河田镇中心卫生院,由后者“包干到户”,从管理到医疗服务全盘接管,同时派骨干医生轮流驻点。

河田镇是县城中心镇。自古以来,南万镇的河流在这里注入螺河,南万人也习惯沿这条线外出谋生、求医。这一合作,既符合两个卫生院的发展实际,也顺着南万人祖祖辈辈走惯了的路。

“两情相悦”,效果就很直接:整合后的第一年度南万镇卫生院减亏67.8%,2026年上半年实现收支平衡。“以前南万的老百姓看个病要跑几十公里,现在我们的医生定期驻点,常见病、慢性病在镇上就能解决,并定期组织开展疫苗进校园、进乡村,方便群众预防接种。”河田镇中心卫生院院长叶娘焕说。

河田镇在做加法的同时,也在做减法——把预防接种门诊集中到场地宽裕的妇幼院区,群众打疫苗、做儿保可以一站式完成。

河口镇是陆河县南大门。该镇中心卫生院历史悠久,服务能力相对较好,但院区老旧,早已不适应发展需求。几公里之外、隔螺河相望的县中医院新院区,设备较先进,场地宽敞,但因建院时间短、地理位置相对偏僻,人流较少。两者各有优势,又恰好互补。县里决定,将河口镇中心卫生院整体搬迁至县中医院新院区,合署办公,设备、人员共享。

在搬迁仪式上,蔡秋茂把这个做法形容为“打破‘小而散’格局、构建集约高效医疗服务体系的关键举措”——既盘活了县中医院闲置资源,又解决了卫生院的发展困境,让群众在家门口享受更优质、更便捷的医疗服务。

《三国志·魏书》说:“和羹之美,在于合异。”这些动作看起来琐碎,共享的却是同一个逻辑:一个山区县没有能力让每个医疗机构都“小而全”,但可以让资源流动起来,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常规动作也没有停。全县8家基层卫生院均达到国家“优质服务基层行”基本标准,7家达到推荐标准。医学影像、心电诊断、远程病理、检验结果互认、消毒供应五大共享中心覆盖全部镇卫生院,心电远程诊断还延伸到了9个试点村卫生站。

2026年1月至9月,陆河县心电诊断中心累计完成检查6475例,医学影像中心完成1230例,远程病理诊断中心自运行以来累计完成496例。“基层检查、上级研判、全域互通”的诊疗模式,在这里有了一个可持续运转的骨架。

“医改目标之一是推动分级诊疗。但分级诊疗明面上是‘分’,实际工作是大量的‘合’。”蔡秋茂解释说,只有真正攥指成拳,机构整合、人力资源整合、信息整合、技术力量整合,医共体建设乃至健康陆河建设才能蹄疾步稳。

深化医改领域,还有一个更大的合——“三医”协同。

三院合一、上下协同的紧密型医共体顺畅运转后,为避免各机构各算各账、让改革流于形式,医保配套改革顺理成章地走到台前。2026年10月,汕尾市医保局与县医共体总医院签下2026年度医保基金总额付费服务协议,明确“总额预算管理、打包付费、结余留用、超支分担”机制。

医保支付改革,由此驶入快车道。

强基创优,活用拿来主义

资源整合告一段落,接下来的问题是“人”。

在县委党校讲课时,蔡秋茂指出,陆河要着力破解的瓶颈聚焦在三个方面:医疗资源整合协同、信息平台建设升级、紧缺人才引培结合。人才被放在最后,却是最突出的那一个。

山区医疗最缺的是人才。刘安《淮南子》说:“夫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陆河的策略是两条腿走路——常规引才育才之外,借用外部力量谋自身发展。

过去几年,陆河先后与广东省人民医院、深圳市中医院、中山市博爱医院、深圳康宁医院、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汕头国际眼科中心、深汕中医医院等多家省市级高水平医院和三甲专科医院建立结对帮扶关系,累计引进常驻及柔性帮扶专家超过110名,覆盖20余个临床专科。

医疗资源下沉

“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同时有如此数量的大医院常驻医生,在其他地方是很少见的。”朱武城感慨。这些专家覆盖心脑血管、急诊、妇产、肿瘤、骨科、眼科、精神心理等多个专科,基本能满足县域大部分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需求。

广东省人民医院的“组团式”帮扶开展较早,已连续派出八批队伍。在他们的帮扶下,陆河建起了汕尾市首家国家级胸痛中心,卒中中心成为全市唯一的国家级综合防治卒中中心。截至2026年9月,累计开展介入手术3709例,救治急性心梗病人666例。心血管介入技术从零起步,如今年均救治患者超过600例。

在深圳市中医院等支持下,陆河县中医院的服务能力也得到提升,形成“两专科一中心”的中医药服务体系。针灸科入选广东省“十四

五”省级中医药临床特色专科建设项目,中西医结合特色急诊科构建起“辨病与辨证相结合、急救与调理并重”的协同救治体系。

让群众赞不绝口的,还有河田镇中心卫生院与汕头国际眼科中心的合作。双方共同组建专科医联体“全民亮眼行动”白内障中心,形成“线上会诊+线下指导”的双轨帮扶机制。2025年门诊量达1.3万人次,同比增长76%。每到周末,诊室里总是挤满前来就诊的白内障患者,周边县区不少群众也专程赶来就医,区域眼科服务品牌效应逐步显现。

派驻专家总有离开的一天。因此,陆河更看重本地医生能不能接住。

为此,每一批帮扶工作队都以“师徒结对”的方式培养本土医生。第七批帮扶工作队还开办“陆河论道”线上学术会议,举办20场学术培训,累计培训2078人次。2025年,10名本土技术骨干被选送到省医进修。

79岁的叶奶奶是变化的一个注脚。她被检查出卵巢来源囊腺瘤,盆腔包块直径达到15厘米,加上原有的脑梗死、高血压,且做过心脏冠脉支架置入,手术风险极大。但在省医帮扶专家带领下,总医院妇产科组织多学科协作,用腹腔镜微创完整切除了肿瘤,出血极少,术后两天达到出院标准。

此外,陆河还灵活运用柔性引才,成立博士流动工作室,引进4个博士团队、签约7名博士,累计主刀或指导完成复杂手术201例,开展教学查房、授课、远程会诊、门诊坐诊80次。

数据最能说明变化:3年间,陆河县总医院中、高级职称人才增长63%,围绕常见病和重点人群开展新技术新项目100多项。本土人才队伍的快速成长,让“大病不出县”有了最坚实的支撑。

如今“组团式”紧密型帮扶、专科合作等都在继续,但陆河要的不是修修补补,而是服务能力的全面提升。

为此,2025年7月24日,陆河县人民政府与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深汕医院(深汕中医医院)签约,组建紧密型医疗联合体,整体托管“一院三区”,同步挂牌成立“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深汕医院陆河医院”,探索“政府主导、大学支撑、医院运营”的“政校医”合作新模式。

根据协议,双方在医疗技术、人才培养、学科建设、双向转诊等核心领域深化协作,深汕中医医院选派2名管理人才担任书记、院长,并下沉一批专家骨干常驻,把先进管理理念和诊疗体系植入陆河。

2026年5月,陆河县举办主题为“杏林夜市 情暖万家”的中医药文化惠民活动

2026年1~9月,总院区手术收入较上年同期上涨33%,介入治疗及三四级手术持续增长。医疗服务性收入方面,总院区医疗服务性收入占比达34.18%,同比增长3.8%;将儿科资源整合至妇幼院区后,妇幼院区1~9月份医疗服务性收入同比增长8%,中医院区医疗服务性收入占比提升至53.31%,同比增长38%。

从“有没有”到“好不好”,全面托管不到一年,成绩已显而易见。

从医到养,向健康多走一步

医疗服务能力提上来,人才开始扎根,一个更深的问题自然浮现:那些不需要做手术、但离不开人的老人,谁来管?

陆河65岁以上老年人约3.8万,农村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失能半失能老人的照护压力,往往会压垮一个家庭。在陆河的医改版图里,医养融合不是附属章节,而是前几步改革释放出的能力,向“治未病”和养老的自然延伸。

水唇镇卫生院建成了全市首家公立“两院一体”医养结合服务机构。核心做法是整合镇卫生院和养护院资源,实现“医养一张床”:养老床位和医疗床位合二为一,入住老人需要治疗时,在中心内部就能完成。该院入住率长期稳定在80%以上。

“乡镇卫生院不必和县级医院拼手术,把医改释放出来的能力用在养老方面,本身也是分级诊疗在基层的延伸。”水唇镇卫生院院长邱子龙说。

作为医共体医养结合中心承载机构,县中医院也在力推医养结合。但该院是公益二类事业单位,人力成本较高。对此,陆河的解法不是硬降价,而是先降成本——利用医共体柔性流动机制,让水唇团队运营县中医院的医养结合中心。

“这个做法既盘活了基层闲置医护人力资源,也有效解决了县中医院医养结合业务扩张、老年患者康养诊疗需求激增带来的人员紧缺问题。”邱子龙说。2025年12月,陆河县中医院医养结合服务中心投入运营,通过资源整合、降本增效,初步形成发展规模。2026年8月接诊量较7月增长150%。

除了应用水唇镇卫生院成熟的护理经验,该中心还把中医“未病先防、既病防变”嵌入服务全流程。每位入住者先做体质辨识和生活能力评估,再定制康养计划——节气药膳配餐、针灸推拿等中医适宜技术干预、传统功法指导,形成一条从健康筛查、风险预警、个性化干预到康复养护的全周期链条。

医养融合乃至健康管理如果只做到机构内,覆盖面终究有限。

于是,陆河把目光投向离民众最近的地方——把中医药服务的主阵地落在乡镇,实现“一镇一中医馆”全覆盖。在此基础上,筛选基础条件较好的村落,打造20个村级中医阁,形成“镇馆为核、村阁布点、全域辐射”的差异化布局,镇中医馆配齐300余种中药饮片,村中医阁配备80多种,针灸、推拿、艾灸、拔罐、刮痧、中药熏蒸等理疗项目一应俱全。不靠村村铺点、重在提质赋能。2025年,陆河县基层中医诊疗量36万多人次,占基层总诊疗量的40.8%。

东坑镇一位做完理疗的群众对服务很满意:“我原来有点腰肌劳损,这两天通过针灸、中药外敷,现在感觉整个人的状态都好多了,家门口就能理疗真是方便。”新田镇一位做艾灸的群众则说:“广东气候多变,身体难受时来这里做做艾灸就舒服多了,很方便。”

更重要的是,中医阁不光“治”,还在“防”:养生保健咨询、体质辨识、健康指导,把村级健康防线往前推了一步。当医共体把县级中医院的技术能力通过培训和帮扶下沉到村,中医阁就不再只是一个“做理疗的地方”,而是“小病在村、康养在村”的真实写照。

再往前走一步,陆河又把健康治理和生态禀赋连在了一起。

森林覆盖率超过73%,负氧离子峰值每立方厘米5万个,天然温泉的偏硅酸和氟含量达到理疗热矿泉水标准……基于这些条件,陆河提出打造“睡眠小城”。2026年6月,推介会在广州举行,向大湾区发出邀请:“来陆河,睡个好觉。”

螺河不语,流水滔滔。陆河用改革的一针一线,绣着基层医疗服务的新图景。而当它开始用生态和医疗的叠加去回答“健康”这件事,无疑又往“以健康为中心”的方向实实在在地迈出了一步。

“改革是一个不断磨合、不断优化的过程。不要等到什么都磨合好了才动,先动起来,在运作中慢慢优化。”蔡秋茂说。陆河的医改远未到收兵的时候,财政的压力、人才的缺口、镇村之间能力的落差都还在。但至少在群众看病就医的选择上,多了一个县域内就近就医的优质选项。

更令人高兴的是,这个选项没有停留在文件里,而是体现在群众最直接的感受中:不用跑远路,花钱更少,服务更好。这正是医改最本真的初心。

【通讯员】宋炳军 廖维佳

【供稿单位】人之初杂志社

【频道编辑】周丽娜 陈海燕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林琳 蔡惠珍

【文章来源】南方杂志党建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