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李路:在岭南,手搓一场《谷雨》|独家专访

1. 电视剧《谷雨》以1994年假发票案为切入点,讲述税务、刑警、印刷工三人十五年的命运变化,导演李路秉持“不说教、展现生活与人性”的创作准则,深度参与剧本打磨。 2. 李路在创作中采用“做减法”的演员指导方式,注重人物适配度与分寸感,塑造出有“活人感”的群像,拒绝符号化角色,刻画复杂人性。 3. 《谷雨》主要在广东惠州、台山取景,依托岭南实景还原九十年代城市风貌,美术设计区分不同场景的视觉风格,剧名暗含“守护公平营商环境”的创作初衷。

南方plus

电视剧《谷雨》开场没多久,假发票贩子林建邺落网。年轻的税务干部欧阳煦把这串数字一分一毛地报出来——

四十三亿两千六百八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五角。那是1994年。

没有枪战,没有追车,一场查账的文戏,却比很多动作戏都更让人屏住呼吸。

“银行每天下班前结账差一分钱都不能关门。”导演李路虽然用银行举例,说的却是税务工作的严谨。

《谷雨》的故事从这里开始。税务干部欧阳煦(井柏然 饰)、刑警严平安(孙艺洲 饰)与印刷技工周海洋(张颂文 饰)因这起增值税发票制假案相遇,三个人不期而遇,被命运推到一处。往后十五年,四起涉税大案层层升级,三兄弟慢慢走向不同道路。

这场发生在账本与数字之间的“战争”,李路把它放在广东惠州、台山的江海、老街,那些还留着九十年代样貌的街巷里。近日,李路在北京接受南方+记者独家专访。他拍过《人民的名义》《人世间》《巡回检察组》,这一次,镜头对准一群“不拿枪、穿制服”的税务干部。

磨剧本

“最后一稿我每晚重弄”

涉税题材在国产剧里不多。冲突不外露,交锋全埋在数字、凭证、账目中间,很容易拍得枯燥,或是变成生硬的普法片。“不去说教,就把滚烫的生活、复杂的人性展现给大家。”是李路一直不断践行的创作准则。

李路对税务系统并不陌生。大学毕业,就有朋友在税务系统工作。“我知道他们在干嘛,我也知道我自己要讲什么故事。”完全陌生、无感的题材,他不会接。“我首先接到这个项目,就知道我有没有兴趣做。”

这个戏李路介入很深,片头标注的是“导演/总制作人”。“最后一稿剧本,我每天晚上重弄一遍。”之后重新组建团队,四位编剧在惠州,天天梳理人物的成长线和故事的逻辑线。“这样才能有现在的成色。”

编剧之一任增超记得,第一次跟导演开剧本会,从晚上11点开到第二天清晨6点,散会直接去吃早餐。

李路拍戏有固定习惯:每晚做功课,把第二天要拍的戏再过一遍。“没有一天不做功课,天天晚上理第二天的戏份,如果开A、B两组,就要做两份功课,第二天拍着A组的戏,还要同步监看B组的拍摄。”

开拍前,他跟全组说,这部剧和别的不一样,最后一道功课放在现场。演员坐在一起,把当天戏份捋一遍,有想法都可以提。“节奏和我以往的戏不一样,素材量、台词量都更劳心劳力。四十多分钟,压缩进去的信息量大,煞费苦心。”

剧中,三兄弟的起点很低。周海洋来沿海城市春江市找妻子,穷得吃不起两块钱的包子,刚下船,包就被飞车党抢走。欧阳煦骑车追上去,帮他抢了回来。到派出所接待他们的是严平安。欧阳煦先拿出二十元,严平安跟着添了二十元,对周海洋说的是“你符合救助条件”。任增超说,“救助条件”这四个字,就是李路导演要的人间烟火,“人与人之间没有高高在上,用真挚细微的情感表达友善”。

原剧本本来开头安排了跳楼桥段制造悬念,但后来拿掉了,现在的欧阳煦、严平安、周海洋,是不期而遇,被命运推到一处,故事从年少写到了十五年后。十五年,足够改变一个人,周海洋的变化尤其明显。“这三个人物的命运是这个戏的情感底色。”李路说,没有天生的对立,是岁月与欲望改变了人。

“说白了其实还是写人。”李路说。不少朋友劝他留在舒适圈。“我每次还挺得罪人,每个戏都去尝试一点,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从《人民的名义》到《巡回检察组》再到《谷雨》,他一直啃硬骨头。

做减法:

“告诉演员不要演什么”

李路选演员,不看流量,看适配度。他给演员的指令,很少是“你要演成什么样”,更多是“你不要演什么”。正义压住邪恶,光明压住黑暗,分寸要拿捏好。这个比例落到每个人身上,就是懂得收着演。

张颂文演周海洋,开拍前李路跟他说,不用背着《狂飙》的包袱。“我们在办公室聊了两次,聊得比较久,一直谈到天快亮。”观众大多觉得周海洋是后来才变坏,李路不这么看。“周海洋很多地方都是在表演,底色或许本来就是这样。”

周海洋的前妻拒绝给出答案。

香港那场戏,周海洋终于找到了前妻,他特别想知道一个答案,为什么离开他。可前妻没有给。他没有嘶吼,情绪憋了一阵,眼泪才涌上来。李路说,这场戏“一定不给答案”,千百种答案,给了就窄了。这也是周海洋走向黑化的关键。

周海洋似乎总在无意识地表演真诚,表演胆小,表演重情义。这种“表演性”,余文乐演的程天豹也领教过。

他派人跟踪周海洋,知道那晚饭桌上坐着谁。回头他问周海洋:晚上跟谁吃饭?周海洋如实说,一边是税务,一边是警察。程天豹回了一句:你真诚到有些可怕。周海洋明知道被跟了,还敢把最危险的真话摆到桌面上,这种“坦诚”比撒谎更让人摸不透深浅。张颂文把这种“演出来的真诚”演出来了。李路评价:“确实演得好。”

井柏然走另一种减法:把“硬”稳住。不少观众觉得欧阳煦台词偏硬,但这正是李路想要的。九十年代税改一线的税务干部,性格就是“轴”,认死理。一张干净、较真的脸,对着一堆假账,本身就是对峙。

孙艺洲跟李路导演也是第一次合作,孙艺洲对严平安的理解,核心是“活人感”:“AI都说要替代演员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让我有抓手的人物。”刑警不能演成符号,“他也会回家对着家人撒娇”。

李阿红一出场便惊艳观众:红唇、金丝眼镜,压得住场子。她是林家的外姓长房长媳,丈夫早逝,在宗族里一度边缘化,靠着一本票据账,慢慢成了整条制作假发票链条里说了算的人。观众说,她“往那儿一坐,连嗓门都不用提”。

但李路不把她当成单纯反派或是女性样板,“我们刻画的只是一群人,有善有恶、有守法、有违法。某些领域,女性做得比男性更强、更狠、更有韧性。”

李阿红算得清每一张票据、每一条走账的路径,却算不准女儿的人生。她有两处软肋:一处是东乐庄园,一处是女儿林如意。林如意遭绑架,是周海洋冲进去把人救出来的。李阿红看穿周海洋,警告他离女儿远一点。周海洋没有退,一步步靠近林如意,最后入赘林家。婚宴上,他跪在李阿红面前喊一声妈。两个同龄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李路要的群像,不是只有几个人立得住。余文乐演的程天豹,人狠,话也少,能五个字说完,绝不讲十个字,是电影式的表演,惜字如金。“哪怕是小小几场戏的角色都好,大家就觉得真实可信、好看。”

拍岭南

“很多场景一去,味就对了”

惠东多祝镇,皇思扬古村。五百年的老村子,麻石巷道弯弯曲曲。宗族盘根错节带来的压迫感,摄影棚搭不出来。这里就是剧中林家村戏份的取景地。

故事里林家村的主取景地,是惠东县多祝镇的皇思扬古村和惠阳镇隆崇林世居。

全剧拍摄117天,12月21日开机,主取景地落在惠州、台山,取景点位超过一百处,惠州承担大部分戏份。水东街骑楼、合江楼下的江岸、下角老街区、南门市场。湿漉漉的青石板、旧招牌、竹筐里堆着菜,更多是惠州老城本来的样子。

海潮印刷厂是观众印象很深的场景,看着像偏僻孤岛,实际是东江边上水口下源村一座停产三十年的老啤酒厂。斑驳墙面、闲置车间、锈迹酒桶,自带荒芜的故事感。台山补上侨乡的质感:台城中山路、台山一中、大江镇三角市,骑楼连成一片,廊柱、窗楣雕花,被岁月磨出细纹。

《谷雨》中的大江镇三角市。

美术指导王绍林把视觉分成三条线:税务干部办公的空间简朴克制,卷宗、旧票据撑起底色;灰色地带,像荒岛印刷厂,光影忽明忽暗;资本圈层的空间繁华,底下藏着交易。

昔日兄弟,同在市井,最后走向正反两端,环境也悄悄拉扯他们各自的命运。

“惠州是广东很特别的地方,江河湖海都有。”李路此前对惠州并不熟悉,到了才发现,这里普通话普及率很高,“街上白话少,普通话多”,刚好契合剧中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的设定。

惠州不是一线大城市,城市规模合适,不少九十年代建筑“保存得很好,没有盖太多高楼”,气质贴合剧集。“会做适度改造,但很多场景一踏进去,味道就对了。”他也坦言,惠州是长条型城市,海边戏份每天来回路上要耗四小时,来回奔波,但画面出来值得:“巽寮湾的镜头,最后呈现效果很好。”

剧中的孤岛印刷厂取景于已停产多年的惠阳啤酒厂。

景是实景,道具也尽量还原。老式算盘、泛黄账本、假发票物证、制版模具、当年的税务制服,全部对照实物复原。李路坚持保留的上百人合账戏份,是税务顾问帮忙守住的。

“上百人合账,一定要算盘。”老税务人习惯算盘,那时候计算器已经普及,两种工具并行。老中青三代坐在一起,不同年代的制服,新旧两样核算工具,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讴歌税务系统几代人在历史长河中,守好国家和老百姓的每一分钱。”

对《谷雨》的取景地,已经有人在评论里说想去看看。李路拿之前的作品举例:“《人民的名义》在南京拍完,后来很多场景都成打卡点;《人世间》带火长春、长白山一百七十多处点位。”影视剧带动取景地,“很多‘自来水’,我们没有特意宣传”。

剧中大量海上追踪、码头对峙的戏份,取景都落在惠东双月湾。

取景地出圈是附带的。剧名也别有深意,谷雨是时令,雨水落下,滋养万物。公平的营商环境,也是这样。李路不想让观众背税法条文,只想让人看见:公平不是一句口号,是一分一毛核对出来,一张票据一张票据守住的。

对广东观众来说,《谷雨》有涉税重案的紧张叙事,也留住了岭南的江海、老街,留住九十年代城市的肌理。

南方+记者 刘长欣 赵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