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蓬山下·清明忆思 ||⑩ 又是清明
西江边畔,灵龟塔下,沙沙细雨飘落在行人脸上。有只褐色的大鸟从江边的灌木丛中振翅飞起,扑楞扑楞,溯江而去,身后跟着两只褐色的小鸟,呱呱而鸣。心底蓦然一惊,原是已近清明。
千里之外,屋后小山,荒草萋萋。泪水潸然而下,先是滚烫,接便冰凉。悲伤不能自已。
2010年的十二月初七,我的母亲历经最后的痛楚,溘然长逝。这位劳碌一生、极为能干,方圆数十里口碑有加的农村妇人,自此永远长埋于青山之下。那曾轻轻擦去我脸上汗水和泥巴的手,那曾经温暖的怀抱,那曾经宽敞有力的脊背,更有那慈爱软语……我永远记得。却今生不得再见。幸而有梦。多少次梦回,母亲坐在檐下洗头,在院子里喂鸡,在厨房里煮食,在屋前眺望......
肝肠寸断。常常逼迫自己,莫要再思念。可母亲,总是从脑海里蹦出,在梦里徘徊。
2015年的夏天,在屋后竹林一气种了32棵白木香之后,一向乐观体健的父亲,竟一病不起,不足一月,在熊熊炉火中化轻烟散去。我的父亲,一名农场工人,起早摸黑披星戴月日晒雨淋,全身上下古铜色。他忠厚、善良、仁爱,陌生人从屋前路过,他总热情招呼,把人家拉进屋里歇歇脚,喝碗粥水;他豁达、乐观,生活如此艰难,一辈子咸菜稀粥,从没抱怨半句,脸上总挂着呵呵笑容。
父亲幼时读过半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书法远近闻名,邻里乡亲,逢年过节或喜庆事,总央求父亲写副对联,父亲呵呵一笑,大笔一挥而就,也不管要什么钱,就一块几毛拿去,又或者到喜庆人家里去吃一顿饭凑个热闹完事。
小时候,星期六的晚上,父亲从农场归家,我们一个家族的小孩,总围坐在屋前或天井里,听父亲和叔公讲故事,那时星斗满天。父亲和叔公你讲一个我讲一个,传说、鬼怪或异域风情,幼小的心灵里,就此种下真善美的种子。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父亲已年迈,当他从乡下过来,又常常跟在咿呀学语的孙子旁,读着《三字经》、《增广贤文》,说着里面的故事,讲着做人的道理,尽管他知道,他们还听不懂。
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总想着自己尽可能辛苦些,多做点,多挣点,好让自己的儿女过得好些,他们就这样辛苦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我们也想着,自己能多做点,多挣点,好让父母最终能够享到一点清福,可是呵,常年在外奔波劳碌,近年稍为安定,他们却不在了。
又是清明,只是今年,跪倒在父母坟前烧些纸钱,也已经不可能了。坟上的野草终会被铲去,纸钱香烛三牲也会一一摆上,只是,心里不免一丝哀戚,一如心底那些遗憾:他们总是在我们不知不觉中老去,那些烧去的祭品,他们终究是看不着、收不到的。我知道,我们的孝,终究是尽不了的。他们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们无从报答,却会一直深深怀念。
在西江之畔,细雨茫茫,眺望故乡。
作者/陈沛 (佛山市作家协会会员)
整理/佛山日报记者杨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