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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忆|奶奶的清明坟

珠江商报

父亲两岁的时候,没了父亲,他母亲就改嫁了,改嫁到一个很远的隔壁乡镇,那时候没桥没路的,即使很近,也显得关山迢迢,万水潺潺,音信全无,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期的事情了吧。后来父亲过继给了一个未结婚就去红军长征的叔叔,长征路上,他的继父也成了无名的烈士,至今家里还珍藏了一本烈士纪念证件,名字叫肖陈发,父亲也没记住他的音容笑貌,甚至没有过任何的温情,我为父亲的童年身世感到悲伤。

奶奶好早就去世了,我也没问过父亲后来有没找过他的妈妈,或许因为父亲是一个弃婴,一直怀有芥蒂吧,没有听说他讲过奶奶的一丁半点故事,直到我父亲去世,这成了一个谜。前几年,我们兄弟几个终于想到了世上曾经还存有一个至亲至情的奶奶,虽然我们都没见过那个有血缘关系而且早已去世的奶奶,清明节,她也需要我们后辈去烧香祭奠吧。于是,我们后辈几个就去到隔壁乡镇打听这么一个女人,奶奶的名字是有的,而且隔壁乡镇也还有奶奶唯一亲人,我的姑姑,她的女儿,左托右托,终于打听到了一些奶奶改嫁后在外乡镇的故事,大概是她性子烈,脾气暴,有文化,还做过当地生产队妇女主任,后来因了生产队大集体“挣工分”的一些纠纷,最后变得疯疯癫癫的,十分凄惨,四十多岁就去世了。我很希望我能有一个活着的慈祥的奶奶,可是并没有,有时我戏谑妻子现在依然有一个九十多岁的“招人嫌弃的奶奶”,虽然多嘴、痴呆,我要她好好珍惜,尽孝。

经过多次察看,根据父亲还在世的异父妹妹实地追忆,奶奶的坟终于找到了。漫山遍野的山毛榉、矮松,没有坟群,甚至连一个坟茔的方块状都没有,土馒头也歪歪斜斜的,我怀疑是不是衣冠冢,也没有碑石,坟头坟尾都是杂草丛生,如果不是镰刀斧头和锄头开路,谁知道这里还埋着一个曾经鲜活刚烈的女人,坟的位置倒是很好,面对着村工段的大河洛,背靠着一树一树的暖阳坡,我一阵欣喜,一阵悲切,欣喜的是,我们终于看到了奶奶的坟,虽然平生没见过她一面,甚至改嫁后父亲也没看过她;悲切的是,这里太安静了,父亲的异父妹妹从来就没有来过祭奠,冥钱和香烛,牺牲和果品也没有亲临过,至于那个名义上的“爷爷”,我们就更无从知晓,或许他比奶奶更先走了,父亲也没有同胞兄弟,命硬的女人呀,那是有多么悲切呢。

我们兄弟几个,还有大侄子,像开荒拓疆的后裔一样,忙活了一上午,砍树木,除杂草,垒砌坟堆,划明界限,好在奶奶隔壁也没有其他坟墓,安安静静,清清明明的,我想,只要每年都来祭奠,这里的路自然就宽阔起来,烧香的痕迹和垒起的新土自然就有了人间生气。是的,赣南大地的女人,如若早夭,是不会有碑墓的,更遑论会有足够气派的祖坟一样修葺祭拜,甚至连自己的丈夫都难得与你合墓,孤零零地来到世上,安安静静地离开,没有打扰谁,也无需别人记着,奶奶的清明坟,就是如此。

我摆好祭品撒上几杯薄酒,听姑姑说,奶奶去世的前几年疯疯癫癫,是会经常喝酒的,加上隔壁乡镇我的父亲还在读书,联系不上,父亲肯定也心怀怨恨,没去看望她,我能想象她是如何悲从中来,含恨离世,这就是女人。那个时代的女人呀,有多凄惨悱恻,就有多寂寂无名。我想,要是逢上清明节,我在外乡能赶回老家,总要约上在世的亲人,带着香火,带着镰刀和锄头,带着满怀的心思,去拜祭那位命苦的奶奶。此刻,又是一年的清明时节,又是一番由奶奶的清明坟引起的五味杂陈的情愫,萦绕在外乡人的心间,挥之不去。

文/米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