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去高明踏青，到一座不知名的山岗，发现一大片竹林。大片的小山竹林，必然有惊喜。这让我想起故乡，最忆春日扯小笋的点滴往事。

每逢这个季节，故乡最难得是故乡朴塘村村里山岗上漫山遍野的竹丛中冒出小笋芽尖尖。这些小竹子是灵性的，像一个宗族，它的根系在村里的土地上肆意生长。一个村子里有了竹子，就有了气节，有了向上的力量。小竹子在朴塘村的存在，意味着一个村庄的发达，与子孙一样，在这里盘根，在这里错综，在这里繁衍。

清明扯笋，是我童年的趣事，更是一个村庄里的盛世。朴塘村崇文兴武，村子里考上学堂的人多。考学出来到城里工作的人，喜欢怀旧，喜欢在村子里溜达，喜欢在亲人和土地上寻找精神的寄托与救赎。他们生怕离开了朴塘村后，不再像村里的人。所以，春节他们归乡，清明他们归乡，春插他们归乡，双抢他们归乡，中秋他们归乡。他们在城里吃腻了大鱼大肉，偶尔又把大鱼大肉捎来村里的亲人。他们懂得，这些鱼肉是可以等换的，如同某种交易，他们会换回更多村里的粮食，稻谷，蔬菜，山里的小竹笋，茶油，还有豆子，鸡鸭，仿佛所有能拿得动的，他们都有可能会带走。

朴塘村的人会种菜耕田，自留地里永远都有吃不完的蔬菜和水果。他们把多余的，吃不完的蔬菜或者食物，通过加工，晒、煮、晾、浸、泡、腌、蒸、煎、榨、擂、炸，所有能派上用场的手艺，都会用上。而立春过后，村里的菜园子里生长最旺盛的，莫过于大叶青菜了，这菜在南方叫水东芥菜，但水东芥菜的叶子略小于故乡的大叶青菜。大叶青绿油油地生长，像一把蒲扇一样大时，最好采摘回家加工制作腌制荷菜。在太阳底下暴晒，水分略干，扎起来，十公分长短，然后用稻草秆子扎好结，置于瓦坛子里。快放满时，再用稻草扎起来铺几层，作封口。再将瓦坛口子朝下，用一个托盘放好泉水，将坛子口子密封。每天都要在托盘上更换新鲜的泉水，确保水质的清新。半个月之后，坛子里会不时发出咕隆咕隆的响声，再过半个月，渐渐地坛子里的酸香扑鼻。

等坛子里的荷菜可以出品，年也过完了。春雨淅淅沥沥在故乡下起来，没完没了的。再过些日子，清明雨至，这时候，村子里的大山开始草木葱茏，竹子也开始自地下使劲地冒出来笋尖芽。有了竹笋，就有了壮着胆子喊山的，他们在进入茂密的竹子林时，生怕遇到鬼，遇到野兽，遇到比山神更可怕的奇声怪响，他们摸了摸后脑勺，整了整衣服，仿佛一股冷意直逼心窝子里。然后对着丛林深处猛地叫喊着，声音凄厉地划过村庄上空。叫完了几声，他们开始钻进了竹林中。竹笋生长多半在阴湿的地带，下坡，或者山坎边最多。竹笋的牙尖越粗，笋子的质量越高。在朴塘村，箍竹笋和麻竹笋比较受人欢迎。在台岗寨、二北垄、公公山、屋背山、麻垄沟，这些山岗的竹笋味道极其可口。

扯一把荷菜，一把小笋，三五个酒浮浸泡的红辣子，把小笋剥了壳，洗净，用刀拍一下，让笋保持软化，再用刀切斜口的，保持一厘米一段。把荷叶菜过一下清水捏干，切成丝状，备用。起锅，放油烧成八成热，下入红椒、五花肉与姜蒜头片，爆出香味后下入酸菜与竹笋，翻炒均匀。放入盐、鸡粉、高汤，炒匀后放入葱花与生抽，翻炒几下即可出锅。

荷菜酸香，小笋脆嫩，五花肉又嚼劲十足。此菜一出，便满屋生香，引人垂涎三尺。吃饭，喝粥，特别开胃。在故乡，三南饭店因为食材的高品，这里的小笋炒荷菜，成了方圆百里的一道春季名菜。恰恰其做法平淡，朴素。越吃越有妈妈的味道，越吃越有故乡的味道。

然高明的小笋不一样，许是品种，水土，气候的缘故吧。这里的小竹笋肉质更硬，味道也没有故乡的清甜。特别是这里的小竹笋，没有泥土味，少了一股自然天成的气息。我们以家人采摘了一些，回家做了几餐小笋炒肉，没有家乡的荷菜搭配，逊色不少。倒是朋友在微信里告诉我，高明小竹笋，若是烧肉搭配爆炒，绝对劲爆。也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高明小竹笋，与本地的食物搭配，才会更加食养同生。

而我在故乡也好，在高明偶遇也好，春日能扯把小竹笋，仿佛自己就回到乡下。这种情怀，竟然与生俱来，贴近生活的本原。在佛山生活十多年了，在高明能遇见小笋，自然亲切，又勾起了思乡种种。

作者/谭旭日（佛山市作家协会会员）

整理/佛山日报记者杨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