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炯聪

2019 年的一次偶遇令人印象深刻。容桂有位九旬高龄的阿婆还在入厨房、做食品，当时我很惊讶，一是因为阿婆的年龄，二是因为对阿婆

制作的食品好奇。

除了听力有些衰退，阿婆的身体状况之好，真是出乎我的想象。她出生于 1927 年，笑起来明朗亲切，这大概是高寿的其中一个秘诀。阿婆

的家人说，她一辈子与亲人、邻居相处和睦，如今正享受四世同堂之福。

阿婆擅长制作的，是顺德普通人家曾经非常熟悉的年节糕点：油角、叶贴、粽子、煎堆之类。我可以想象到，它们是 40 多年前顺德人家庭手艺的其中一部分，是生活技能的其中一种。当年，年节餐桌及访亲探友，很大程度上不是靠商品，而是靠亲自制作的手工食品。并且，那会是一家人相互帮衬、其乐融融的景象。我这么确信的原因很简单，那时的顺德总体上还是农业社会、农村生活的形态，自给自足的方式仍占主导，这种情形，我自己经历过，记忆犹新。

阿婆重做点心缘起一个亲情的故事，不纯为食品、不纯为经济，她想帮自己的孙女一把，让她靠老手艺、老味道自立于世。厨艺的水平、味道的甜淡，自有食客的体验，食家的点评。透过食品本身，难得的是通过四代同堂认真做点心的场面，我见证了人间最纯素的情感在餐桌与厨具间流动，亲情变得可以眼见、可以耳闻、可以触摸，由无形而具象。

西方人总是批评中国的美食太含混，弄不清化学成分，难以衡定营养与量化的标准，他们以科学的标准考量饮食，这是可取的。只不过，西方的科学也无法或者说难以理解中国的哲学、美学、伦理纲常、人情世故，这些永远无法以数字、公式加以简单概括。中华饮食的魅力之一，就存在于有形与无形的和谐共生状态中。

阿婆对子女、孙辈、重孙辈的惦念、爱护蕴含于她制作的一个个点心里，一碗碗粥饭里。家庭点心退出普通人家的年节劳作，消失于大多数城市人的餐桌，从某种角度上看，是中国社会的重新组合，家庭重新解构、亲情与人情重新考量的过程。与食品一起变化、消失的，不仅是人们早年的回忆，还包括曾经亲密无间的情感纽带与连接，这个过程不可阻挡，无法逆转，并因此产生保护、挖掘、留存、传承等各种故事。阿婆的故事，只是顺德饮食变迁史中的沧海一粟，因发生于当下而显得亮眼。

在城市化渐行渐远的顺德，食品与亲情、传统与现代之间，尚且存在许多强大的黏合剂，这是在顺德生活的一种幸运。对一个数十口之家而言，90 多岁的阿婆是他们的来处；对顺德人而言，老手艺、旧味道是这个城市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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