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8日，国际灌排委员会（ICID）第71届执行理事会宣布2020年度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佛山桑园围入选，成为广东省内第一个入选该项名录的工程。

历经900多年风雨洗礼，桑园围至今仍保障当地的灌溉供水和防洪排涝安全。默默守护着南海的桑园围，见证着这里的发展，并对当地的经济、文化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时至今日，走在南海的古村深巷，还能找到桑园围时代的“南海印记”。

桑园围研究是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中长期规划的重要课题。其中，佛山科学技术学院老师刘岭峰长期从事佛山地方文史研究，深入研究和写作桑园围15年。12月17日，珠江时报记者采访了刘岭峰，听他深入介绍了桑园围对南海经济与文化的重要影响。

从西江俯瞰佛山桑园围。

记者：桑园围是如何形成？

刘岭峰：桑园围大围的形成,最初的动机主要是抵御水患、围沙造田。桑园围最早称南海桑园围。始筑于北宋末年宋徽宗大观、政和年间（1107—1118），由由官府发动西樵、九江、沙头、甘竹、两龙等地人口进行修筑。

明洪武廿八年（1395），由九江人陈博文奉命主持重修桑园围。自甘竹滩筑堤，越天河抵横冈，连亘数十里，使桑园围与鸡公围相连，中塘围与河澎围相联，并堵塞东方倒流港。

西江江堤。

明景泰三年(1452年),官府平定黄萧养造反之后成立顺德县。顺德县主要由南海县划出大片土地组成。顺德县成立县以后，有一段桑园围就在 顺德境内，因此，桑园围称为南顺桑园围。

樵桑联围由南海、顺德、三水、三县于1987年将樵北大围和桑园围联成，保护南海九江、丹灶、西樵、沙头镇区，三水金本、白坭镇，顺德龙江镇及勒流镇勒北村，合计耕地41.05万亩，人口40多万，故称樵桑联围。

西樵桑基鱼塘。

记者：桑园围时代的南海是怎么样？

刘岭峰：明中叶以后，无基不桑。新修基围不再种植荔枝等果树,而是种桑。甚至大范围砍伐基围原植荔枝,改种桑树。明万历九年(1581年)《广东通志》记载，清丈田地山塘的数字，南海县有税鱼塘48.326亩，塘基大种桑树以养鱼。

《南海县志》记载，南海九江镇的龙眼到明末清初由于“除老树，付桑麻，十去七八”，被蚕桑所取代，而转化成为蚕桑鱼塘地区。从蚕桑鱼塘获得的经济效益，排序第一是鱼苗，第二是蚕桑，第三是禾稻，第四是圆眼，第五是芋。说明其时，农业产量比较高了，或是粮食来源多渠道了，能保证年年吃饱。同时还说明，种植水果的利益不及种植桑树的利益。所以人们对桑的重视程度提高，而对水果重视程度下降。

终清一代，南海数次掀起“弃田筑塘，废稻树桑”的热潮。当时南海九江乡成了“境内无稻田，仰籴于外”的纯桑基塘区。只事养鱼、种桑、饲蚕，不事“禾稻”。

记者：桑基鱼塘取代果基鱼塘的原因是什么？

刘岭峰：植物学是前提，桑树与荔枝都是乔木，抗风，土壤适应能力，成活率高。其根系固基作用相同。不至于改种桑树后，影响堤基安全。如果改换树种之后，危及堤基，再大的经济效益诱惑，也不会让农民改种；其次，市场需求发生了变化。明代衣裳原料来源主要是丝麻，乡间也取野生植物制造土布。绸缎绫罗绢，都依赖蚕丝。传统的黄河生丝产地，遭战火破坏，严重萎缩。不能满足需求。

明代，国际生丝市场开拓与扩大，进一步刺激了市场；珠江三角洲果基鱼塘经历200多年的发展，居民已经脱贫。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有能力改变种植习惯，有资本敢于为了追求更多的财富，冒蚀本的风险；另外，受西方的资本主义思想影响，当地不再苦守小农意识，重视种植稻梁黍稷等粮食，轻视种植经济作物是中原大地的文化传统，在中原地区是根深蒂固的。

珠江三角洲在中原文化和海洋文明双重碰撞下，居民不再墨守成规；居民多为外来移民,一姓一村甚至一乡一姓。祠堂里供奉着共同的祖先，居民抱团精神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容易统一行动，所以能产生巨大的群体效应；官府管理松散,宗社结构严密。村乡里，天灾人祸及各种矛盾冲突等都依靠民间自治来处理。民间自治机构多由族长和德高望重者担任，这些人多出身殷实人家，见多识广，读过书，能为人表率，振臂一呼，没有人不响应的；珠江三角洲“桑基鱼塘”的大面积扩展，广东蚕茧由唐宋时期一年五收，到明代发展到六收、七收，闰月还可以八收，广东丝产量显著增长，促使广东丝织业迅速发展。

记者：西樵是纺织之乡，而九江淡水养殖历史悠久，是中国淡水鱼苗之乡。桑园围对这些经济产业有哪些影响？

刘岭峰：据唐人在9世纪中叶所著的《北户录》记载，当时南海郡的农民将鲮、鲤鱼种“蓄于池塘间，一年可供口腹也”。宋代，池塘养鱼仍以鲤鱼为主，增加了鲩(草)鱼，塘鱼生产技术较前进步。明代，塘鱼生产发展较快，许多村落挖塘筑堰养鱼。鳙、鲢、鲩、鲮四大家鱼已成为放养的主要品种。塘鱼销往石岐、江门、肇庆及广州、佛山镇等地和供应出口港澳地区。可以说，没有桑园围就没有九江淡水养殖业的兴旺发达。

九江历代三水养殖业有如下方式：鱼—桑—蚕—鱼（即桑基鱼塘生产方式），鱼—蔗—鱼（即蔗基鱼塘生产方式），鱼—畜—鱼（即养猪粪便和残饵作塘鱼饲料），鱼—禽—鱼（即在塘边建鸡舍、鸭舍，鸡鸭粪便作塘鱼饲料）。

九江桑基鱼塘。

近代中国纺织业起源于南海西樵。南海的主要桑蚕产地，都在桑园围内的大小缫丝场作业。而西樵的陈启源更是名满天下。“广绣”深得中国王公与贵族社会追捧,更受到欧洲上流社会的钟爱。丝绸之路运往西方南洋的丝绸产品，就直接产自桑园围区域内星罗棋的聚落、村镇。生丝是最法国英国最昂贵的物产。

丝织业的发达又带动了相关工业的发展。如印染技术的进步,丝织业和纺织业机械产品的提升。丝织业从缫丝开始 , 要经过络丝、牵经、织纬和开织等多种工序。需要不同生产工具,研发人员及技术工人。《南海志》记载南海华侨陈启源使用机器缫丝。在这些工艺技术的使用中, 柴油机得到广泛应用。柴油机的应用标志着工业革命的到来。

记者：桑围园的出现改变了岭南多年来被置于中原文化的边缘地带的局面，耕读风气大兴，汉儒文化中所有元素，迅速渗透珠江三角洲地带。目前，南海还能见到很多明清保存完好的书院、牌坊、祠堂。请问一下，可以具体分析桑园围对南海汉儒文化影响吗？

刘岭峰：与中原文化相比，广东岭南文化后来居上,400年的进步赶上4000年文明，确实可以自豪。对于这种进步，桑园围功不可没。除了书院、牌坊、祠堂,生活在社桑园围地域内的先民非常重视撰写地方志，家谱、家训。其中，《九江儒林乡志》是中国最优秀的乡志。该志仿照正史，参考省府县志范式要求撰写，封建社会修地方志到县级为止。《九江儒林乡志》在方志中地位是一流的。

另外，大儒朱次琦就是九江镇人。简朝亮、康有为都是他的弟子，是重要的儒家九江学派领袖。近代桑园围文化中滋养出来的南海人还有张荫桓、戴鸿慈。张荫桓主持过晚清的外交事物,做驻美公使,出席过美国自由女神落成典礼。此外，张荫桓还记录了光绪朝广东有一年考取13位进士的事情。13位进士中，整个广州府占了9名，南海居4名。明清以后名人辈出，涵盖思想界、近代军事、外交、政治、金融,、外贸、民族工业等领域。而戴鸿慈是军机大臣，是著名的宪政大臣。广州起义中的红色女儿陈铁军，家住东华里，其父就置有桑田鱼塘。可贵的是，这个时期出现的名人，能够放眼世界，且具备与西方文明对话的能力。

此外，桑园围兴起的经济几乎与西方近代资本主义经济并行发展。 在欧洲,相对于贵族和王室而言 , 新兴的资产阶级是最有活力的阶级,代表着平民意识。西方平民意识最早影响到珠江三角洲。相对于受数千年封建观念影响的中原人民而言，珠江三角洲居民因此比内地居民更早具有平民觉悟。

其中，平民觉悟最突出的体现是人们对官府不依赖, 对处于无为状态的封建政权更不惧怕,对皇权没有 太多的幻想 , 不愚忠。 由于重商重工 ，人民容易发家致富 ，聪明才智有多种渠道可以展示。所以人们的成就感不只有门阀等级和科举考试的渠道才能获得，民生、民主、民权思想最容易在这样的土壤里萌芽。

此外，康有为弟及梁启超首先办新闻报，他们均是南海弟子，后去上海办杂志出版社等。可以说，南海对中国近代新闻业也有着巨大的贡献，书局等都与南海桑园围文化有密切渊源。

记者：每年端午节，南海都会举办各种不同的龙舟比赛，赛龙舟传统民俗活动源远流长。桑园围对南海这些传统民俗文化有哪些影响？

刘岭峰：桑园围时代下，广州再也不是一个独立繁荣的南国大都市。佛山、南海、顺德、番禺等，凡是与桑园围有关的地方都融会成了密集的居民居住地。语言相同，习俗相近。特别是南(海)番(禺)顺(德)与广州更密切了。在南海开工厂，经济繁荣同时促进了地方文化发达，如香港教授郑炳鸿所言:“由于形成了佛山镇等的圩镇文化，促进了粤剧陶瓷剪纸的繁荣。”

此外，随着大量农村劳动力的转移，形成了新兴的社会阶层，并产生了社会生活的新需求。饮食文化、休闲文化与日常劳动和谐了。消费观念大大超出了农耕文化的局限，除了劳作，人们开始注重以视、听感觉形态带来的享受。人们不拒绝新的工艺技术和新机器，同样不拒绝新的享乐和刺激，培养了探险精神，对未知领域的认识欲望强烈，为此，赛龙舟等传统民俗活动也在这个时候逐渐兴趣，成为当地老百姓非常喜欢的一项活动。

文/珠江时报记者 黄婷

图/珠江时报记者 廖明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