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三江 | 思贤滘,陈白沙的琴声洒过三江

公元1488年,时年已到一子甲的陈白沙,看尽朝廷政纲纷乱,国家动荡,早已无心官场,只专注于开门授徒,行育人之道。
这年秋天,他应邀从江门前往三水一家书院讲学,闲遐之际,舟蓬历游三水名胜。想起随他从学多年的“高弟”,家住白坭村的学生陈冕,便来了个“说走就走”的潇洒,带上书童和一把珍爱的“龙唇”古琴,坐上一叶轻舟,往白坭而去。
白坭,位于三河口河道上游,陈白沙上溯而至,却刚巧学生陈冕出门办事,需些时日才回,陈白沙只好郁闷地棹转船头。
三河口,在陈白沙来到之前叫沧江,在他转身离去之后,成就了今天三水思贤滘之美名。此地为西江与北江汇入处,中间流进一条北江一级支流绥江,人们直呼其名“三河口”。今天,人们将其定义为“三江汇流,湾区之源”,后世如何释义,并不影响陈白沙赋予这片江流土地的气韵。
南方秋天,仿如夏天炙热,三江风流掠过,翳热稍舒。一袭长袍布衣的陈白沙靠岸登上河口一座独峰昆都山,他的心情有些郁闷。船过白坭村时,不遇学生陈冕。这位从十六七岁便跟从他学习的学生,陈白沙感情复杂。既是弟子,又是子侄般亲近;既是朋友,又像兄长般呵护。
昆都山,只是一座河流冲积小山丘,与岭北的大山大岭无法比拟,甚至算不上“山”。但眼前却有茁壮松树生长,却有滩头矶石横卧。他随意坐一块石矶上,让书童捧出“龙唇”,横琴起指,一首从此弹将了五百年的古琴名曲《鸥鹭忘机》,在这座“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昆都山弹将起来。
浩渺大江,西出西江之清澈,北来北江之浑浊,仿如他的学说中,世人争论的“理学”与“心学”,其实于他的本意无关。比如清与俗,谁是清,谁是俗?两江汇流,清俗早已一体,直奔大海。
书童在旁听着悠扬琴声,诵朗起白沙先生诗来:“海北多年一钓船,大翼遨空鱼跃川。尽言天下知音少,白雪不知何处弦。”此情此景,令白沙先生尤为想念“高弟”陈冕。一曲过后,意犹未尽,又从书童行囊取出纸笔,写下名动岭南,师生情深的五律《访陈冕》:
远树晴堪数,孤云瞑欲遮。
自怜江海迹,能到友生家。
落日明江色,轻风动麦花。
相看吾鬓白,不必问年华。
陈白沙再次踏上扁舟,在码头欲行未行之时,再取笔,浓墨,于五显庙石壁上写下“思贤”二字,才让船家划舟离去。
五百三十二年后的今天,当我站在思贤滘瞭望台上眺望这片三江汇流之地,昔日繁忙的黄金水上通道情境,早已被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与高铁替代,江面上行驶的只是数量不多的货物驳船。江流依旧,沙洲依旧,昆都山更葱茏。五显古庙诸神依旧护佑这片土地的民众,依旧以神光普照这片江流。
漫步于昆都山,何维柏《昆都耸翠》刻于巨块大理石上。
全诗以描述周边景色而起:“孤峰立霄汉,万木森青苍。振衣时一登,流盼睐大荒。”读至“昆都自昆仑,岧峣宗衡阳。屏山亘横石,白云秀东方”之句,着实给诗人的高昂吓一跳。再读“吾坐二十载,蹑足探孤芳。结茅山南麓,胜事日徜徉”,才晓得何柏维在此结庐读书研学二十载,也就是相当现在从小学一年级至硕士研究生毕业的在校时间了。结句“他年纪胜迹,兹山讵能忘”,似乎也被诗人所言中。据佛山史料,何维柏曾为明朝嘉靖年间礼部尚书,一位甚得民心的清官,生于1510年。
陈白沙没有料到,他在此一登山,一弹琴,在他去世十年后,广州出生的一个婴儿,后来竟会追随他的足迹,在此结庐二十载,且死后亦葬于此,为这座“小山包”赋予了中国人浓厚的文化韵味。
旁边建有纪念何维柏亭子“凤柏亭”,上刻何的《昆山耸翠》:“下有千仞渊,蛟龙时潜藏。上有千年枝,可以栖凤凰”之诗句为对联。站于亭子中,透过茂密树丛,俯瞰江流大川,有一股历史苍茫感悠然来袭。
广东有两座“文化名山”,均在佛山,均与陈白沙有关。南海之西樵,陈白沙嫡传弟子湛若水所奠基;思贤滘之昆都山却为陈白沙之后世追随者所赋。陈白沙,仿如岭南土地上中原汉文化的精魂,惠泽滋润这片山与海构成的南方。
昆都山下有一条小村庄,谓江根村。村庄与昆都山相辅相成,陆氏开基祖陆隽于北宋真宗年间便在此定居开村。当陈白沙来到这座小山时,山下的江根村已经是枝繁叶茂的情景。
村中岁松陆公祠,门联“文章传洛水,钟鼎起昆山”甚吸眼球,亦明了江根村来龙去脉,所谓自中原来,开基于昆(都)山下。陆公祠亦为今天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把传统氏族文化与当代文明养成和谐融汇。内设图书室,文化活动室,村史展览,内容甚丰,颇多参观者。正遇陆氏老者为客人介绍村史,在旁聆听。也许老者讲述了无数回合,但依旧充满激情,全身散发一种对先贤的致敬气场。
村中有大夫井,纪念一位104岁仍然参加科举考试的书生陆云,中进士,皇帝感动,特钦赐“大夫”官职回乡頣养。
百岁老人赶科考,甚是励志,但读着这则故事,心情复杂,不是滋味,犹想起清代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中国王朝自隋开启的科举制度,为国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资源,却也是把无数书生弄成了手无抓鸡之力心智羸弱的呆子:马上不能扬,脚下不如樵,境界甚至不如村中老妪者。
昆都山上明代结庐读书二十载的高官与山下江根村清代104岁赴科考的百岁老人,两者本质同为王朝时代的文化悲哀。这份悲哀,把中国优秀的文化基因渐渐走向了狭獈保守的境域,那怕是吹拂海风的岭南,那怕是直通大海的思贤滘,那怕是陈白沙琴声洒过的江流。
思贤滘,三江汇流之地,实则是两江相连处。西江,从秦汉带来泱泱洪流,散发着始皇帝霸道气息与汉武帝瘴毒弥漫的韬略。北江,中原文化南向风标。如果说东江蕴藏了中原文明;北江就是播撒了中原文化的种子;西江,就是中原利剑劈出的通道。
思贤滘,又岂止是陈白沙的思贤?当是岭南的思贤,当是海风吹袭后海洋文明的风暴与中原文化大流汇聚于此,相会于此。哦,“昆都自昆仑,岧峣宗衡阳。屏山亘横石,白云秀东方”。
此刹,看到两江水流正相汇,陈白沙的琴声再度响起昆都山之上。
(作者:陈露,清远市清新区文化馆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