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钱
“一块钱一斤。”“一块钱一把。”“一块钱一堆。”……
没错,在丹灶菜市场角落的地摊,叶子菜都是一块钱论斤论把论堆卖。这些摊主均是本地老妪老叟,操着极不标准的普通话,或者极难听懂的原乡话,但这并不影响顾客与他们之间的沟通。选好菜装袋,一张微信二维码递到面前,一块钱的交易就完成了。
与那些摆在架子上售卖的大棚菜相比,老妪老叟们自种的蔬菜瓜果,品相没那么好看,大小更是有别,甚至有些菜叶上虫子孔也密密麻麻。大棚菜一年四季都一个价,本地菜就像闺女相亲,过了这个季节(年龄)就不值钱(不好找)了,只能“一块钱”卖了吧。
别看这些老妪老叟们卖着一块钱的菜,家里可能分着几万甚至几十上百万的红。卖菜也从不斤斤计较,一口价喊出来,买菜的都不好意思说再少点儿,这种爽直在交易完成后,还会喜笑颜开地给你塞几棵葱或者芫荽。
这些年很少去菜市场,但丹灶的菜市场我喜欢去。那里除了可以买到实惠又好吃的蔬菜,还能让你感受到一种恬淡与安逸,这是其他地方不曾有的与世无争的生活。倘若你看上临摊的菜,摊主又不在,其他摊主也会热心地帮忙过秤、扫码。
现在一块钱也许算不了什么,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掉在地上,可能你捡都懒得捡(李富豪掉一块钱,要捡起来,因为他捡的不是钱,而是一种态度)。但时光倒回三四十年前,一块钱还是很稀罕的。小时候过年的压岁钱,长辈都是给一块钱,拿回家藏起来舍不得花,还不时翻翻看在不在。
父亲是木匠,制作的家用木器多以湿料(刚从山上砍回来的树)为材,颇有些重量。有时木器件数多了,也会安排我背上小件木器去赶场。县城的集市位于板桥街,地上铺着长长的麻条石,许是年代久远,车辙马迹深印,竟也凹凸不平。临街的茶馆也一样久远,久远到一长排木器摊,只剩一个人看摊(本属于十个、八个木匠家的),其他人都进茶馆喝盖碗茶、听川剧了。小时候的我,曾经认为他们赶集不是为了卖货,而是想进茶馆看那戏台上眼儿媚眉儿弯的小姐姐(后来听爷爷说有些是男儿身)。父亲从来没有进过茶馆,他经常是守摊的那个人,售价是大家商量好了的,乡民看上哪家的就付钱给父亲,父亲再一一分发出去。有时行情好,一排木器很快卖完;有时为了保证行情,一块钱、几毛钱也舍不得降,卖不动剩下的等茶馆打烊,跑堂的帮忙提了进去寄存,以便下次再卖。
有时忙活,父亲会让我去赶场帮忙卖盆呀桶的。一群大人们照例去茶馆,留下我一人怯生生地守摊,实在不情愿得很,因为我也想去近在咫尺的废品收购站翻二手书,那里我曾经淘过各类名著和连环画。有一次,我为了卖得快点儿,擅自将自家摊上的木器每件都降了一块钱,果然很快卖完了。待我去茶馆找人出来顶班时,那人问我咋只卖自家的。我说:“父亲手艺好,人家都喜欢。”回到家,父亲说我乱了行情,这样不好。可见,这不是一块钱的事,我违反了乡约民俗。
曾经和父亲背着木器翻山越岭去三十里外的王家赶集。除了预订的有人买走,其他一件都没有卖出去,其实都是降价一块钱、几毛钱的事,但父亲就是不松口。往回前我赌气,父亲请我吃面也不吃。路过一个酿酒古灶,父亲买了一壶酒,我拿瓢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下山坡陡路疾,借着晕晕乎乎的酒劲,我一路骂骂咧咧地说,再也不跟父亲一起赶集。其实,他挣的钱,哪一分一厘不是花在孩儿们身上的,看似我在帮父母干活,那还不是为了自己。
(文/苟文彬 作者系志达精密管业员工,南海作协产业工人作家分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