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泽流

久居闹市，每当夜静更阑，伏案笔耕倦了，时常在脑海中想起故乡那棵令人魂牵梦萦的百年老榕树，以及周围伴生的红棉和乌桕树。这棵老榕树长得枝繁叶茂、伟岸而又郁郁葱葱，它粗壮得三四个人方可合抱，成为家乡一道亮丽的风景。在树身周边还长着许多气根，久而久之，这些气根越长越粗，成了老榕树的支柱、小孩子攀爬的目标和玩耍的天地。树上小鸟翔集，吱吱喳喳的雏鸟喂食，好不热闹，是小鸟的天堂。间或有顽皮的小朋友爬上树梢的鸟巢中掏鸟蛋和捉嗷嗷待哺的雏鸟玩耍，多数的情况下被大人们看见而制止，把雏鸟和蛋放回巢中，因而很小听到小鸟因失去骨肉的哀鸣，生态环境因而得到保护。

这棵老榕树的名气很大，是入村的路碑、乡村的名片，方圆十多里无人不知。每当有陌生人问路，回答的人常常以老榕树作为中心圆点说：“见到那棵高大挺拔的大榕树转入就是了。”百多年来，它就像这个村子的守护神，雨冲不垮、雷劈不断、虫蛀不烂、威武不屈、坚强刚毅，一直顽强地挺立在那里巍然不动。我每次回乡看到那棵老榕树，以及周围的百年古树，有很多退休老人在树下谈心和下棋，其乐悠悠，增加了诗情画意，一股乡土亲情不禁涌上心头。

我于是放慢脚步，端详那棵古榕树和那些古树，你若仔细观察，审视每位长者，你会发现古树和老人颇有相同之处：每一位老人脸上的皱纹，无不凝缩着往昔的时光，每一棵古树身上的裂痕，无不存储着久远的历史。虽然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但人活百岁者少，树却能活上百岁千年，村口的老榕、松、柏都为明、清时栽种，树龄可想而知。从老人蹒跚的脚步，看到时光已经过去的影子，从古树凋零的姿态，看到历史行将结束的未来。古树和长者，所以弥足珍贵，所以受人尊敬，因为他们都有一份难得的沧桑感，是时代的文明积累，也是社会的精神所在。

树老，老得比较慢，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人老，老得比较快，有些人一夜便白了头，如历史上乞食于吴市的伍子胥。于是就有许多与不老之前的不同。有些人，不服老；有些人，不想老；有些人，停车不看枫林晚，自己要当二月花。于是，便显出老人与古树的不同了。古树无言，老人要份；古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欢乐的日子无多的老人，却总爱跟世界较劲。有些人，刚退休时，自我感觉尚好，还恋栈在位时的权势，不知收敛；再老以后，灵性消失，行为迟钝，但锋芒毕露；更老以后，精力不逮，思想麻木，便要做出令人不敢恭维的尴尬事来。

这就是树和人的差别，树怕拔高，人不怕拔高，树拔高一寸，会死，人拔得天高，也是不会死的；所以，对某些老爷们来说，不拔高不行，拔不高更不行。这也是在我们文坛上，时常看到各式各样的文艺沙龙、音乐会、诗歌朗诵会、书画展览会、签名售书活动……等等，至今弦歌不绝于耳的原因。花钱雇了一班吹鼓手，天花乱坠，赞不绝口，令人陶醉，酒菜饭饱，杯盘狼藉。被谀颂的人，只能生出晕晕乎乎快感，拔得再高，也无生命危险。

尊老、敬老、爱老是中华民族的美德，这说明长者是历经沧桑变幻、世事浮沉走过来很不容易，从他们身上人们可以学习到很多宝贵的东西以及人生的经验，以教育后辈勤俭积德、奉献社会、诚实做人等的优良品质，这无疑是值得称道的。但人到老年，这个老字，一旦成为精神上的负担，比纯生理上的老更麻烦。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弄不好，都会成为灾难。所以，人之老，不如树之老，树虽老，可贵在不失态，不糊涂，不张狂，更不因老而作孽。官员之老、文人之老，好像又不如一般人之老。而在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之下，各行各业涌出不少大师，这些大师也敌不住时间的洗礼，也成为老人宝贝了。包括真正的大师和不那么够格的自以为是大师的长者，因为像蜗牛背负了沉重的包袱，老起来以后，更令人为他们捏把汗！人老了，是不是应该学习古树的崇高品德，用它的绿荫为人们遮阳挡雨，在炎炎夏日吹来阵阵清风呢！

每次回故乡，我都会站在老榕树下向它致敬，注视它如伞般的树冠，看轻柔的风从密密的枝叶间拂过，它那绿得发亮的树叶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太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折射到地面上的圈圈点点光环，随着风吹枝叶的摆动而斑斑驳驳，让阳光透过绿荫亲吻我的脸额，是那么惬意和舒适，充满诗情画意，人也顿时精神起来，让浓浓的绿意如池水般悄悄浸溢我的心田。每次离开前，我都会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态，在百年古榕树下伫立片刻，感受一下它的灵气，然后才转身带着老榕树的思念、带着故乡的乡土气息上路。

家乡这棵生机勃勃、生意盎然的大榕树，按谚语相传和树龄推断，应该是晚清时代的产物。它见证了朝代的兴衰、帝制的灭亡、共和的建立、军阀的混战；见证了八国联军入京、火烧圆明园、掠夺中国的瑰宝、订立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列强侵吞和割据我国的领土；见证了日寇侵华、大肆对中国人民烧杀抢掠、妄图“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狼子野心；见证了中国人民前赴后继的浴血奋战，最后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见证了廿一世纪和煦的春风，打造绿色生态和谐的良好环境和法治春天的曙光。古榕虽历经沧桑，却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复兴路，怎不对它爱护有加呢！

由是我想到前文提到的长者和大师们，不应再背负那沉重的包袱，应该像那些古树的风骨，在属于自己的方圆世界里，巍然挺立，不倚不傍，但並不反对别人的存在，也不在意别人活得比自己更好。天地如此之大，阳光如此之足，空气如此之新，水分如此之多，让每个人拥有他自己成长发展的份额，岂不“万类霜天竞自由”相得益彰？若然能够心胸豁达，共襄盛举，玉汝于成，相互联结成一片绿荫，岂不“环球同此凉热”，社会将会进入更加美妙的境界呢！当年林语堂先生最佩服《浮生六记》里的芸娘，说她有一颗“布衣饭菜，可乐终生”的平常心，所以令人崇尚。有了对“卑微者”的敬仰之心，人老了就不会失去自我、自尊、自重、自爱；更不会媚俗、嫉妒、狂热、打压、贪婪，走向缺德和无耻的怪圈……

人之老，若能如树之老那样，共沐阳光，同受雨露，那该是多平和，多快乐，多自在的晚景啊！那当然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老头子。知道了，就会有觉悟。什么叫老人的觉悟？四个字：“不争多让”。年轻气盛的时候，有气顶着，凡事爱争，争强好胜是年轻的本分。大家都看你是个老头了，还争那些名呀利呀干啥？就叫没觉悟，背后给你四个字：“为老不尊”。觉悟了，只需一个“让”字。让就是不挡别人的道，跑不快了，边上靠一靠，让快腿先行。天下万事万物向前，活出一个“让”字，就功德无量了。

在世上走一遭不容易，人一出世就注定坐上一辆单行列车，开弓没有回头箭，生老病死是大自然赠给人类的一条客观规律，任何人都迈不过这道坎、要接受的洗礼。因此，人到暮年，还要好好活着，活得有精神气，那就还要忘记了自己是个长者，忘了老，也叫返老还童，叫回归童心，只要保持一颗不老的童心，人就活得自在，活得精彩！时间从来就留不住的，一眨眼就没有了：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我们闲谈、吃饭、睡觉、散步、看电视……的浑然不觉中。此刻，这个世界上正不知有千百万新人类从母亲黑暗、温暖的子宫里骤然降生到人世间；也正不知有千百万的生命正回到永恒的黑暗中，这就是人类的宿命。人类尽管没有榕树的寿命长，但也应如榕树那样献出一片绿荫，送上清新的空气，为人类遮风挡雨呢！

远远的，看见村口那棵老榕树，心里就平静了，看到它，离家就不远了。这棵大榕树虽然历经沧桑，至今仍然挺拔高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它伴随我童年的成长，留下了我孩提时美好欢乐的时光，自嘲“乡音无改鬓毛衰”呢！随着村里外出的人越来越多，如今的老榕树下也慢慢地沉寂了下来，通常只留下老人徘徊的身影。自从我外出读书、工作后，回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但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远远地看到村口这棵树，总能看到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翘首张望，年迈的老母亲总是早早就来到这里等候了。当我看到慈母稀疏的白发，历经沧桑的脸，我的心也沉重起来，泪不禁潸然而下……

如今，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人生百味，只有独自去品尝，但老榕树依然在村口伫立成一道风景。每次回去，依然能够看到有老人在树下守候，期盼亲人的回家。

看到老榕树，心里就踏实、平静了，那里有我的乡邻、有我的亲朋、有我儿时的玩伴，那里有我永远的家、永远不能忘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