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秋

初心胸郭阔，正气海天横。政学名流岑学吕先生，字伯榘，号师尚老人，顺德容桂上佳市人。生于1882年（清光绪壬午年），平生喜收藏书画，搜访碑帖，精于鉴别，博涉书史，工于骈文吟诗。书法宗北魏，尤精行草，向为邑人称崇。南朝·袁昂谓之：“云鹤游天，群鸿戏海。”喻岑老优美和谐与朴茂自然的艺术。半生从政，均居节幕，所著述惜半毁于兵燹，尚存诗略135首。外无长物，暮年习静荃湾千佛山，1963年殁于香港。杨万里称，“浅者聚群鸿。”

岑老一生风尘作客，竿木逢场，以出岫于孤云，类辽天之野鹤。闲逸自在，不求名利。为人正直大度，谦虚勇于负责，关怀后世，深受人们爱戴。晋·陶渊明誉为“云无心以出岫”。而刘长卿《送方外上人诗》则称：“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以孤云回出无所依，盖喻贫贤之士，体现岑老晚年随风飘荡，舒展自如无所牵挂，坦荡淡泊的胸襟。可谓，野鹤辽天，气壮千秋长溢彩；孤云出岫，风高百世远流芳。

一、三生有幸经风雨 九死无忘饮酒泉

1940年夏，岑学吕违难内渡，聚旧广州赋谢。

宋王台火烛青霄，不许寒山伴寂寥。

九死未忘逃刧罅，余生何幸讬天骄。

酒泉列郡封金印，绣阁题名倚玉箫。

为谢宗朋能醉我，可堪风雨又明朝。

这首临别赋谢的七言律诗，岑老在首联中，以宋王之台巧妙入题，借银台报喜烛生花、火光直上青云霄的氛围，点赞聚旧的情景、热情之款待，把本是寂寥的寒山变得热血沸腾起来。这使颔联阐述九龙逃刧，处于罅隙之中的难民，形成鲜明的对比。当时，日寇以五十架飞机袭击香港，太平洋战争爆发，荃湾山上昼防日寇，夜防土匪，九龙大小寺院洗刧一空，后下山辗转广州，九死一生之际，十分侥幸的是，托附于天之骄子的旧友。饮誉于百川之中。

颈联之妙，岑老引典喻道。先引“金印”之经，汉书之“相国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绶”，酒泉之所以列郡，是因为封的是金印。后据“题名”之典，语出金榜题名，谓榜上有名，喻考试得中。绣阁之所以题名，是因为倚赖的则是玉箫。尾联，岑老感慨万千，慨叹亲朋能醉我者，包含常年累月仕途的经验，透露人孤势单的考验，隐藏客子畏惧的磨练。更加不堪的是自己亲身创出来的风雨，不是新奇而又惊心动魄的境界，就是活跃而又富有想象力的明朝。令人陶醉。

二、苦刧时光殊不负 艰辛岁月亦无妨

为深山野岭趋之若鹜，零陵山中所见而赋。

乱山深处野人家，黯黯西风日又斜。

林翳可容飞倦鹊，严幽自媚耐寒花。

儿童放学催炊饭，过客凭栏待点茶。

如此风光殊不负，为谁流荡向天涯。

这则七律诗，岑老先用一个“乱”字领起，再用一个“深”字引出，后用一个“野”字揭示，一下子把零乱的山、阴深之处、荒野的人家勾画出来，但是吹的却是黯黯西风搞坏天，又是日暮途穷影子斜。而不是宋·陈与义的“日落川更阔”的景象。到了颔联，岑老笔锋一转，来个反衬，尽管没有小桥流水人家的渲染，但在蔽翳的林木之中，也有雀儿容身之所，栖息着飞倦的鹊鸟；尽管没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氛围，但在幽深的林木中，也有明媚的景象，盛放着耐寒的花草。转入颈联，岑老由写景过渡到记人。平铺直叙运用素描笔法，以儿童放学对过客凭栏，只是用无可奈何的语调，小孩催炊饭，客人待点茶。不以锤炼凝重见长，而以自然明快为主的特色，体现活在当下，艰苦的社会生活。最后一联，岑老先以如此风光作结，显然综上所述，面对艰苦环境，殊不辜负人们的期望，即使自己饱受折磨也无妨，为大众不惜流荡到天涯海角。诗意和平温雅，不激不昂，使读者毫不觉得在记人与写景之间，实是描述享受高雅生活的哲理。

三、难能可贵民康乐 愤发图强国泰安

异地相逢巾峰岭以酬连县李邑宰，欣然命笔。

岭南第一巾峰岭，异地相逢李宰官。

十载循声详耳熟，万家生佛举头看。

最难征调民康乐，信有谋猷策治安。

八代雄文传燕喜，只今山水又瞻韩。

这首七言律诗，别开生面，贵而难能，强而奋发，真实动人。以岭南第一峰的起兴手法入题，给人以独一无二的感觉。而岑老到此以来，奔走于岭南之间，徘徊于巾峰岭之中，与连县李邑宰不是萍水，而是异地相逢。揭开首联，为颔联埋下伏笔。在这十年间，长不算长，短不算短的仕途生涯中，岑来循李邑宰之声，察其言，便感到耳熟能详。人们也感到他们心中装载的是民间疾苦。而在万户人家的心目中，只要举头看，就会生佛，就会佛光普照，以颂官吏仁爱很深，德泽广被。

然则，我们有义务，如何才能使天下百姓过着太平盛世、安居乐业的生活？岑老直言不讳，这样的征调，对于仕途来说，是最困难不过的，相信非要有百倍的信心、巨大的魄力不可；非要有雄韬伟略、策划治安不可。尾联从颈联生发而来，前者做了铺垫，后者顺理成章。八代历练，内容精深而气势磅礴的著作，得以传颂，万民同欢宴之酬，故有而今山水又瞻韩愈的真实写照，这样便收到沉郁顿挫的艺术效果。该诗至此，余韵袅袅，余味无穷。

四、花香鸟语关天下 浪静风平航海中

光绪癸未元日得陈树人自渝寄诗却酬。

卌年香海楼头月，

骈丽文章子最工。

梁案吟成专爱集，

郑侨归作主人翁。

笑啼花鸟关天下，

涕泪江山入雨中。

所不能忘如此梦，

庭柯还剩老来红。

这首七律诗从主心骨来看，岑老与陈树人兢兢业业，同执香港各报笔政，寄诗为酬。第一联从正面书写了四十年来，独得香海楼头月，透露倡民族主义的景况。而在骊珠格和骈偶句，大家公认你最为工整，客观上为百姓占得先机。而颔联在阐述陈老当之无愧，担任侨务委员会长的前提下，梁案吟成专爱集，郑侨归作主人翁。这里《文心雕龙》称，对偶但求工整，流畅自如，意似顺流而下，所谓上下相须，自然成对。表现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一力承担。

然而好句在颈联。岑老以啼笑皆非、涕泪综横正反互动，使悲喜交杂形成鲜明对比。数不尽的花香鸟语关天下，看不惯的山江水色入雨中。藉此巧妙地运用比拟的手法，就“花鸟”和“江山”作诗句，既贴切，又得体。所以末联作者明确表露自己的心路历程，所不能忘者如痴如梦，而庭上的枝枝条条却盛放着老来的红花。但是要使诗句“花放万千红”写得冠冕华贵、雍容典丽，得体而无寒乞相、缜密而有诗趣很不容易。惟有祈求君臣同乐，天下歌舞升平。

五、图卷题诗愁困境 汗颜看剑识英雄

归人争粉墨，为杜之英题棉市春光图卷。

春应不到越王宫，未拟残山劫里红。

叱驭归人争粉墨，呼鸾旧道没蒿蓬。

危楼历劫灰犹烬，大树无言气吐虹。

异日凭栏重看剑，汗颜渐对老英雄。

这首七言律诗一开篇便写道，“春应不到越王宫”，不禁令我想起唐·王之涣的“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名句。正因为《凉州词》写得悲壮苍凉，没有衰飒颓唐的情调，表现唐人广阔的胸怀，不失其壮，所以成为“唐音”的典型代表。而岑老则有“未拟残山劫里红”，实在是无奈之举，于是在颔联叱咤和驾驭归来之人争粉墨，弥补失去的异彩。呼唤鸾凤旧道没有伴随有特殊气味的小花和叶子羽状分裂的野草植物，以照应唐·刘禹锡的“归目并随回雁尽”，可谓如出一辙。

在颈联中，兴致勃勃的岑老，本以为题杜之英的棉市春光图卷，但令其感到遗憾的是，因联想起眼下屹立在棉市的危危百丈楼，遭劫而化为灰烬。甚至连根深叶茂的大树也哑口无言，只好气吞长虹。无可奈何之余，岑老万分感愤，异日不期而遇，凭栏重看剑客舞剑而感到羞愧，面对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也感到汗颜。如此作结，表现出一个清新淡远的境界，寄寓着诗人高远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