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秋

“乡思旋生芳草见，客愁何限夕阳知。”我们用唐·吴融这名句审视当下，无限乡愁客思，谁个知晓，但有萋萋芳草，渺渺斜阳。称元老的梁耀明（1912-2002年），号锲斋，容桂南区人。原香港浩昌木厂董事长，顺德荣誉市民。梁老自乙卯之岁，东渡扶桑，由是翱翔乎世界五洲，奔走于祖国山川。瞩目大邑名城，攀登崇山峻岭，洗练胸襟，增益文采，赋其景物，志其盛概。唐·杜甫所谓：“一时今夕会，万里寄乡情。”

“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我们用明·冯梦龙这警句，以揭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慷慨解囊的梁老，自改革开放以来，多次捐资回乡修桥筑路，捐资支持桂洲福利教育基金。20世纪50年代捐资筹建顺德华侨中学；20世纪80年代带头捐建容山中学科学楼、教学楼；20世纪90年代设立容山中学升大助学金至今不变。尽显一派和愉之气，拂人颜面而吐语，厚重弥足见素养，笔下能书善诗，其诗词联语，计七百余首，裒成一册，题曰《听晓山房集》，唐·白居易在《庾楼新岁》谓之，“时光销旅貌，物景触乡愁。”难怪唐·崔颢慨叹，“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一、听晓山房觇水月 知名故里望烟霞

听晓山房位于香港大屿山梅窝，此地烟霞缥缈，水木明瑟，一楼一台相望左右，通幽曲径，时有鸟语，宜居之所足以澄心养性，大有“春夏秋冬风和日丽，东西南北士雅物华”的气派。当亲朋戚友共叙天伦，梁老却发出“南边始着秋，薄酒约吾俦，放眼无边处，从容渡逆流”的慨叹。

鸿社诸子来集听晓山房

鸡黍三秋一约坚，海天风雨故人船。

食惟求简存乡味，客至能常亦胜缘。

已惯虚盈觇水月，不妨歌啸共云烟。

小园拓土依林壑，种得山花待晚妍。

梁老一生思家怀乡。有道是：“闻名故里莺啼乐，听晓山房鸟语声。”开头两句叙述家常便饭，一鸡一黍尽管来之不易，但三秋约定却坚定不移；虽然海风呼啸，天雨倾盆，但一家老少，也得同舟共济。而三四句以“食客”二字鹤顶成联，食之求简，客至家常；但存家乡风味，也结亲朋之缘，给人以闲情逸致的享受。

第三联即言，用两组的副词，已惯在盈虚之中，以一个“觇”字偷偷地看，水月同春；不妨在歌啸声中，以一个“共”字齐齐地走，云烟同路。最后突出小花园拓土开荒，依附树林山沟种上山花，待到烂漫晚妍时，恰如其分体现梁老的“莫负昂藏三百尺，老夫心血十年栽”。

二、濠江远眺乡关梦 晏海长流故国情

濠江远眺，细水长流，但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梁老抒发要么是乡关梦，要么是故国情。诸如流溪河晚步、山影湖闲眺、琼森湖晓步、苏堤晚步等写道：“十里山连隔岸清，乡关如梦夕阳明。帆樯历乱鹅潭似，一水黄深故国情。”这绝处生姿的一笔，令人叹服。

题濠江远眺

几疑身又到钱塘，万顷排空浊浪狂。

急雨乱飞穿海弩，峡云低涌渡江航。

望乡容鬓丝丝白，蔽日堤榕树树苍。

一角独闲濠境地，晚花庭院浴晴光。

梁老的诗大多质朴明朗，苍凉激越。首联说，在濠江好像身处钱塘江，只见万顷之袤，浊浪排空，大有惊涛骇浪、汹涌澎湃之狂。颔联承上，飞溅的浪花，好似狂风骤雨纷飞，又像雨箭弓弩海作阵。而峡门低处，风起云涌，隐约只有渡江的航船。这样在写景的同时，又将乡愁剥进更深一层。

颈联感怀身世，远望家乡弄得容鬓由黑变白；而抒情睹物，在堤坝上，遮天蔽日的大叶榕，树树由嫩变苍。至于别开生面的尾联，慨叹独有一角，尽管是濠江岸上空闲的境地，庭院的晚花却沐浴着晴光。宋﹒陆游谓之，“文章本天成，妙在偶得之。”正是源于生活发于心底。

三、南粤有峰皆造极 西樵无岭不争春

西樵位于佛山南海的西南，景色优美，钟灵毓秀，素有“南粤名山数二樵”之誉，峰秀洞奇，还有“谁信匡庐千丈瀑，移来一半在西樵”之称。这使得梁老成为翻山越岭的“徐行侠”。而在世界各地的大山中却留下了“卅六奇峰九曲溪，风光无处不情迷，黄山一点应输却，十里云霞映彩霓”。

喜登西樵山

小筑轩窗倚壁幽，江山不老绿云稠。

飞流一水犹千尺，倒影繁花媚两眸。

未必蓬莱方可住，就中岩壑已宜秋。

风光自是无今昔，却笑痴人说未休。

这诗是梁老传世名作之一。首联用一个“幽”字入题，既把西樵点缀于“一峰二涧三湖泊，四瀑泉潭五壁台”之中，天造地设的轩窗只视作倚壁小筑而已；又把西樵大好河山比作祖国江山不老，而绿水长流和绿树成荫比作青云直上绿云稠。颔联还把瀑布飞流化作一水犹千尺，繁花倒影尽收明媚的两眸之中，多么绵邈情深。

颈联又以含蓄有致的笔法，转入议论，揭示世上未必只有蓬莱之岛才算是佳景，关键是西樵山上的岩壑，适宜秋高气爽的境界。更妙的是在尾联用“自是”翻出新意，风光不分如今与往昔，却笑痴人说梦语不休。如此作结，所抒之情和所传之意，由情生意，由意触情，势若转圜，极为自然，含蓄不尽。

四、百稔树人宗国计 卅年遊子故乡心

梁老在1976年《容山中学科学馆大楼记》中有云，“为还国家锐意，推进教育，乡内外人士，内则丰功勇赴，外则输将踊跃。至此科学大楼落成。”梁老欣然为校撰写名联：“画里家山，化雨更添芳草碧；春时门院，风光依旧木棉红”以及“簇秀新苗怀国计，回甘少日念家乡”。

题科学馆落成

旧馆遗规百八年，相期继武一楼先。

纵横古木撑天健，摇曳繁花映日妍。

接野云铺桑柘碧，绕墩林上里墟烟。

平生梦里乡园地，兴喜今天在眼前。

开篇一联即扣紧题意，对景兴起，着重点明，时为1980年，容山中学得港澳同胞捐资，规模宏伟的科学馆落成，旧貌变新颜，尽显相期继武一楼之先，气象万千。颔联抒写远眺，眼前的空间景物，表面上没有惊人之语，却包孕了丰富的感情内涵，南国木棉纵横，古木参天，花繁摇曳，映日娇妍，信笔写来，皆成妙谛。

淡妆之美是诗美的一种，在颈联中，梁老以“接野云铺”对“绕墩林上”，又以“桑柘碧”和“里墟烟”，两者平素见光华。于是结联逼出“平生梦里乡园地，兴喜今天在眼前”，这样的诗才达到致美的境界。宋·梅圣俞称：“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可见清淡有风骨，素淡出情韵。

五、西淘日落零丁阔 东顾云飞大帽宽

梁老平生有凌霄志，廿年云海常飞驰。南游星州市，奔走吉隆坡，践行云顶高原，夜过槟城，晓览帽峰，足跡黄竹洋村，登杯渡绝顶。尽管“环观异国望丹霞，看尽南游处处花。烟户万千山水秀，几多心血在中华。”

登杯渡绝顶

山登千仞不辞高，向老风怀信自豪。

桑海有碑传谪宦，讴歌无赖笑文曹。

落霞天外明双眼，故国云边界一毛。

夙约与君期不负，携将儿女听松涛。

欣赏这首诗必须紧扣诗题，切勿忘记那个“五登”二字。从实际来说，杯渡尽管有千仞之高，但不减勃勃的兴致，向来因怀自信而自豪。的确，硬语盘空，险语惊人。转述颔联，只见桑海之深，却有谪宦碑传，反而讴歌不赖笑文曹。一高一深，悬殊若此，可见杯渡山高深广远，无所不包，却把视觉和听觉的形象统一起来。

至于颈联，细玩诗意，竟是落霞云外，双眼有明媚的感觉，更难得故国云边的境界只差一点一毫。嚼之还有言外之言，耐人寻味。结句尽管所说的事情极为平常，但与君素有约定，不辜负任何的期望，却自得其乐。携着儿女，听的不是骇浪惊涛，而是万松在飘拂发声，使读者看到万顷松涛之际，又听见万壑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