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公共艺术展|杨义飞:穿过少年窗口的风,也穿过这个时代

佛山日报

 

作为一个敏感于视觉的艺术家,杨义飞对佛山最初的记忆是由一些画面组成。在莲花路236号的六楼,他房间的窗户南向正对热闹的祖庙路,和旋宫酒店、珠江酒店隔空相望,每到夏天,南风吹来,窗帘就不停飘动,而到了晚上,街道上的霓虹灯会透过窗帘透射到墙上。
很多年后,对童年记忆的反刍,在他的艺术创作中留下痕迹。2015年,他的装置作品《木窗》,窗格中的霓虹其实就是他窗外的城市风景,他把里外的关系做了场景的转换,对熟悉的画面有了陌生化的效果。去年年底,他接到“南海公共艺术展”的邀约。回到家乡创作,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一阵风,从南面吹来、经过少年房间的风。
他希望能把对于这个城市的记忆和自己的成长体验作一次视觉上的表达,就算没有这次艺术展,在他的创作系统中,一件名为“南风”的作品也迟早会出现。“不是我,而是风”,劳伦斯夫人的回忆录曾以此为名,大概推动“我”要去表达的,不是“我”,而是一阵经过灵魂的风,包括生命历程的记忆和情愫。于是,在千灯湖活水公园南向的湖边,一个巨大的窗帘呈现被风掀起的形状,在绿树的掩映中,以鲜明的红色被看见。

“南风”虽然是属于个体生命的私人记忆里和日常体验,但当它进入公共的场域,却能够唤起集体的共鸣,并连接起时代隐喻。
在亚热带季风气候中生活的人们,每到三月就会收到“回南天”的问候,南海吹来的暖湿气流和来自西伯利亚冷空气正在争夺领地的控制权,胶着状态下,湿漉漉的空气有点令人烦恼,但毕竟春天来了。南风将全面收复失地,迎来惠风和畅的人间四月天。到了七八月,在岭南漫长酷暑中能够收获的最大生活经验是,当南风徐徐吹来时,朝南的窗口都会得到清凉的慰藉。可以说,每一个佛山人都有过被南风吹拂的体验,并且可能会与生命中的一些愉悦的记忆相连接。

杨义飞1990年八岁时才来到佛山。在此之前,作为三线工厂的子弟,他生活在湖北一个山沟里的。父亲是国营大厂的技术人员,1989年,作为技术人才被佛山的企业引进,一年后,他被父母接到了佛山。离开大山,他对城市的第一认识就是窗外灯火辉煌的祖庙路,夜晚的霓虹透过窗帘。他对佛山最早的视觉记忆,还有穿过少年房间的岭南季候风,携带着大海的气息,掀动着窗帘,不停地飘动。
其时,被南风吹拂的,并不仅仅是那个随父母南下的少年。那是一个南风吹拂、万物生长的大时代,从个人际遇到家国命运,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变革的主旋律,是从珠三角沿海城市开始奏响,市场力量释放的活力,犹如海上吹来的暖湿气流,让大地恢复蓬勃生机。作为个体的人也因此拥有了更多选择和发展机遇,去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大量的人才和劳动力开始涌向南方沿海。杨义飞的父母就是其中一员,但他并不认为是因为他们很有前瞻性的眼光,“我们都是大时代中的个体,是被大潮推动着向前走。”
和今天千万人级别的城市规模相比,当年的佛山,还是一个传统宁静的岭南小城。虽然地处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但千年古镇依然保持着自己独特的气韵。
当时的五小,还没有搬出小巷,他每天踩着青石板路去上学,两边都是高大的趟拢门。他的很多同学就住在这种小巷里,他们在一起嬉戏和打闹,有时一直跑到梁园的围墙边上。

他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岭南生活片段,基本上都和老城区有关。落大雨,水浸街,但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一件好玩的事,趟水上学的画面经由时间滤镜的处理,甚至已经含有诗意了。而每到“回南天”,学校和家里的地上,都铺满了报纸或者纸皮。用他今天受过美院教育系统训练的眼睛看来,大概也算一个改变了空间和环境的装置作品吧。巷子里的各种小店铺,总有一些能够吸引小孩子停下脚步的东西,有时是小玩具,有时是小零食。
在他成长的视觉记忆中,当然少不了士多店,楼下的巷口,除了流动的水果摊,还有一个小小的士多店。2017年,他做了一个影像装置叫《嘎的士多》。在他看来,作为最小单位的购物场所,“士多”是“民间智慧”的一种集中体现。

参加家乡的艺术展,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他特别重视这次创作。这是一次沿着记忆回溯生命体验的创作之旅,需要得到老城的能量加持。他从古董商那里收集佛山东华里拆迁改造留下来的旧门窗,在生意人看来,酸枝红木之外的材质,算不上古董,只能称为“柴”,所以以很便宜的价钱卖给他。但他认为,它们可以被赋予更高的价值,艺术有这个力量。

但最终,考虑到户外展出会受到风雨侵蚀,他还是舍弃了旧木门窗的使用,采用了现代的铝合金和不锈钢结合,但传统旧门窗的形制还是保留下来。窗帘的部分,原先打算用铁网,这种方式比较容易塑型,但缺少细节的变化,观看角度比较受限。他决定改用不锈钢敲打的方式,这样制作成本就高出了预算。但他觉得,这个作品是他对家乡的一个回馈,也是他对个人记忆的一次抒发和表达,有着可以不计成本的特别意义。

终于,现代与传统,坚硬与柔软,异质融合带来浪漫的诗意。在千灯湖活水公园南向的湖边,风是可以看见的,以窗帘飞动的样子。每一阵风过,草木相互致意,生命在这一刻所发生的共鸣,属于个人的体验,也将归属于这个时代。

对话:

记者:简单谈谈你在公共艺术方面的实践。
杨义飞:人往往会有一些机缘巧合,我参加的第一个正式公共艺术展览在深圳大鹏海边的七星湾。那是2008年的夏天,当时一同参展的艺术家管怀宾老师与杨光老师也是这次“南海公共艺术展”的受邀艺术家。那时的我只是碰巧方案被选上,抱着去海边玩几天心态的业余选手,而二位老师在当时已是成熟的艺术家。从业余到专业的道路上,我已经历了十多年的时间。
记者:你的创作更多涉及普通物品,日常经验之于艺术,带来何种意义?
杨义飞:
我常习惯于将对日常生活的观察落在最普通的物品上,这或许是日常生活经验的一种载体,而本身这些普通物品或许又带有一定的公共属性,通过一种临时性的日常生活场景转换使得原有物品产生功能上的不确定性,由此引发大众的思考。从而将问题回归“公共”的概念上,将单纯的“物”衍生为承载社会学意味的“物”的替身。
文丘里在《向拉斯维加斯学习》中倡导向大众学习,吸收大众的智慧。我在对于广州黄沙海鲜批发市场的一次调研中发现了非常广泛的、有智慧的对于“黄胶带”的使用,大众的使用或许是无意识的,他们只是找到了最高效的材料。比如为了防止让摩托车的破损车灯进水,要用黄胶带将车灯包裹起来。为了防止皮座凳进水,也用黄胶带包裹起来。对于黄胶带的使用特别普遍而富有创造性,但缺少的就是文丘里。
记者:比如“窗”和“窗帘”从个体的生命体验出发,最终抵达公共属性,在你的“物体系”中,“物”的关系和属性是怎样发生变化的?
杨义飞:用旁观者的话来回答会不会更有趣一点,Art-Ba-Ba主编李宁有一段评论,我深以为然,他说:“往往普遍最贴近现时事物。看似‘一概而论’和‘对微观肆无忌惮的消费’都构成了在今天普遍的存在方式。杨义飞正是把观察点落在了一种最具公共属性的事物上,他让这种事物通过一种临时的改造再把‘公共’最直观的特征呈现出来,从而把问题转移到‘公共’这个概念上。杨义飞并不是通过艺术的方法论来创造公共,而是一种问题的联系和揭示……他参加的第二届CAFAM未来展上的作品——在不同的砖块上插满了锋利的玻璃。直观作品,我们总会被两种相对立的物质所刺激和感染,但这种组合方式恰恰是杨义飞在最微观的生活现象中提取的一种智慧,也可以说是重新被组织的富有功能性的物。这也像前面提到的——这种临时性的承担带出的不确定性。杨义飞是在探讨今天社会结构中所面临的现象带出的不确定性。总的来说功能属性的临时性是杨义飞持续挖掘和体验的点,它更具参与和移动关系。这也是今天社会实践性艺术所面临的重要问题——就是不能把简单的干预作为一种概念。”
记者:你说过《南风》这件作品的创作过程受到过柯布西耶的模数理论影响,他给你带来何种启发?
杨义飞:窗体部分,呈现了一个模数的关系,接近于相对简洁的一个构成,实际上在我看来,也是对现实的模仿。前辈大师建构了秩序“比例不向业主要什么,但向建筑师要。只有理智满足了,心灵才会被触动,而经过计算的东西能满足理智。”我是受益者。

文|佛山日报记者唐燕
视频拍摄制作|佛山日报记者唐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