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云”之名,呈现“地方”的丰富形貌

顺德青云塔。青云文社得名于明朝时万历年间顺德知县倪尚忠为了兴盛文风而建的青云塔,以及倪尚忠之子倪仁祯后来重回顺德时有感而发写下的《青云第一社序》。
2020年音乐人张楚在顺德经历了一次特别的田野创作,他沉浸在杏坛的龙舟说唱之中,将说唱元素与西方化的声音元素结合,创作出了现代新乐《秋分》和《龙舟说唱》。

音乐人张楚顺德采风。
2021年5月,当代艺术家胡介鸣来到顺德驻地创作,通过水和食物这两个路径,进入顺德的时空场域,创作了一件影像装置作品《移动,出发或回转》,在深圳OCAT双年展上展出。

艺术家胡介鸣顺德采风。
2019年12月,学者肖剑和十多位艺术家、学者一起,在顺德做美食调研,她说:“了解食物,刻画它的形象,触碰它的味道,拥有它的感觉,寻访它在哪里起源,何处生长,需要怎样的空间和秩序安放,最终理解自己的精神与内心。”集结了顺德美食探究的成果,也促成了《解味顺德:本真与想象》的整体编撰。

学者肖剑顺德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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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顺德华侨城青云文社研究所主持的“青云计划”的一部分。
历史上的青云文社是顺德重要的公益文教机构,在振兴地方文脉方面厥功至伟。青云文社研究所以历史的挖掘为起点,对本土文脉的进行重新的梳理与呈现。这一系统性的工程,通过出版、展览、讲座、声音、影像等多元媒介的运用,把传统和当代进行对接,激发新的思考,对顺德乃至珠三角的本土文化和风物,进行一种当代视角下的刻画和书写。
现代化的浪潮席卷之下,乡愁无处寄托,城市景象的同质化开始引起讨论,这种背景之下,“地方”的价值正在日益凸显。如何刻画城市的切面,延展至珠三角历史的积淀?如何借助历史理解当下,理解“地方”,如何引导现代生活中的人积极投身面向未来的行动与实践?

学者、艺术家于古朗村行走调研,庖丁解味顺德驻地计划。
日前,记者对采访了深圳大乾艺术机构的创立者、顺德OCT青云文社研究所发起人之一陈东。
记者:“青云文社历史研究所”是一个怎样的平台?是在怎样的机缘成立?
陈东:2018年初,顺德华侨城和大乾艺术共同发起“青云计划”,挖掘和整理青云文社的历史,对其历史的研究以及后续的运营模块也做了整体的组织。这些项目中参与的不仅有地方管理者、研究者,也有国内外的档案馆和研究机构。
在顺德五百年的建制历史中,青云文社就有相伴其近四百年的存在,青云文社的创立为顺德开启了具有高度自洽性的精神构建模式。从祭祀四侯功能到借助科举文化,疏通了中央官僚制度与地方宗族之间的互哺关系,并进而主导融合地方的政治、经济、文化、建筑与美食。从顺德持续创造的产业奇迹后面,我们仍能依稀感受到消隐的青云文社的余温。青云文社不只是一个地方性文化现象或符号,而更像是给这个时代普遍的"地方性困境"的一个光辉启示。
而青云文社历史研究所既有“接续历史、耙梳先辈在这片土地上造就的文明”的使命,也是一个持续对珠江三角洲地域文化一个个“文化活体”的观察、发现以及书写的窗口,同时也是链接“地方”中人、物、事的一个交流平台。
记者:对于顺德地方文脉的挖掘和梳理,你们以何种方式和维度去呈现?目前有哪些成果?
陈东:最开始我们能够看到的史料里呈现青云文社的都是片言只语,梳理青云文社的历史、全面的呈现出青云文社形貌就成了我们第一步的工作。通过与顺德档案局合作,我们找到了清末民初留存的地方志和文献;通过与青云中学校友会的合作,我们走了青云历史中经过的路,寻访调研受过青云文社惠及的很多老人…..2018年形成了第一本出版物--《隐没的青云文社》。

我们在与顺德博物馆合作过程中发现了两本书,第一本是1912年杨裕芬主编的《青云文社会文》,第二本是1918年吴玉臣主编的《顺德青云文社会文》,它们非常系统,每年都有持续的年度呈现,而且会邀请不同的学者来评定。通过这两本会文,我们就有了如何继续运用自己的方式去接续历史的灵感。这也就是与顺德华侨城共同成立青云文社历史研究所、发起“青云田野写作奖”的缘起。
在2019年10月份发起了“珠三角龙舟制造与存续调研写作”项目,组织了12位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艺术家、音乐人一起来参与调研,分别从器造(龙舟与龙头雕刻)与传承(民间音乐与人龙舞)、信仰(西江龙母)与土地(神灵)等角度出发,进一步发起讨论,展开包括对龙母与现代女性主义的讨论。
我们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沿着西江流域:顺德、三水、南海、广州、香港、鹤山,以及区别于西江流域的增城和东莞,走访了珠三角地区几乎所有的龙舟制造龙头雕刻的工厂…..汇编成辑的《行在江海—珠三角龙舟制造与存续调研笔记》即将在中国民族文化出版社正式出版。
在2021年3月,我们联合“方志小说”展开驻地计划,组织了近30位学者、艺术家、摄影师、策划人等,展开顺德城市地理与饮食的行走调研项目,以食物为媒介,通过“食物”的艺术实践,连接起地方中的河流、土地、制造以及这些因素所滋养出的饮食与文化传承。
连续做了很多场的分享、邀请更多的优秀地方文化样本在顺德的交流活动,其中也包括与旧天堂书店&B10现场合作呈现的“地方.音乐与实践”。此项目的成果已汇编成辑《解味顺德:本真与想象》并进入设计阶段,很快就可以付梓出版。
记者:在顺德深耕几年之后,你对这片地域的认识发生了哪些变化?对于你来说,有哪些吸引你的因素?“美食”是我们体验顺德的一个重要途径吗?此外还有哪些元素也值得你关注?
陈东:顺德是美食之都,美食让顺德这座城市在网络走红,面对“世界美食之都”小组专题会议,讨论饮食文化带来的产业及城市发展,如何传承它的美食文化影响力下来,需要展示空间,这空间其实就是现在呈现出来的美食博物馆。

顺德美食博物馆。
当时接手博物馆特别仓促,开始也没有想好到底应该怎么做,但是做博物馆少不了挖掘其背后的历史,我们研究青云文社的历史框架,在翻阅青云文社历史的时候,发现了封存几十年的珍贵文献,这批资料是文革快结束的时候被人发现的。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到有关青云文社的实际控制人之一龙氏,以及龙氏家族之人开办的桥珠酒家,通过家族宴饮的菜品和桥珠酒家的社会输送,影响了顺德饮食文化的形成。

在顺德美食博物馆展厅内展出的部分历史遗存资料。
除了这些史料以外,我们调研采访了百十位大厨,也包括曾经主持过无数次国宴的大师级顺德师傅,从他们口中了解他们所认为的顺德饮食…..掌握了这些“美食”的入口,顺德本身的在地性和其背后的脉络就浮现了出来。

顺德美食博物馆。
我们将历史和现实穿插交织、以更为现代人所能接受的表达方式形成了展览,开馆至今近三年,在文博系统、相关专业领域中得到非常多也非常好的认可。
美食博物馆开馆之后我们也思考了很多,最为重要的就是如何将其深化?也就开启了上一个问题中所提到的“顺德城市地理与饮食的行走调研“项目。
因为“美食”,因为青云之路的行走,我们也着迷于在顺德为原点,顺着江河出现的村落、基塘、沙田、在乡间自行葳蕤生光的神灵、疍家的渔船、寮屋和传唱的歌谣、独特的物产以及进入经济时代中的社会流转变迁等等。

顺德的鱼塘。
记者:对顺德乃至珠三角的本土文化与风物,你们以什么样的形式进行艺术活化?
陈东:我们策划并组织的艺术家驻地项目其实就是“青云田野写作奖”,无论是“地方书写”与“田野写作”创作项目,最终都会归纳在“青云田野写作”中。“青云田野写作奖”通常会以艺术家、学者日常实践的经验为出发点,迥异于单纯学术工作或工作室内创作的视野,一种能将此处与彼处、我与他者、历史现在与将来广泛关联起来的视野,不只是在相应的行为或组织上关联起来,更是在深远的人类精神活动上关联起来。
这个项目试图复苏和保持个人经验中的地方感,通过艺术家的不同经验,丰富我们对珠三角的河流、山川、饮食、风物、遗存等风土人情的认识,进而结合研究、展览和出版等方式来重启一个烟火中的视觉珠三角。
地方文化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加以显现,以便更好地让当代人接受并从中吸取精神养分。张楚老师也在我们这次龙舟调研过程中带自己的感受做了《秋分》《龙舟调》两首曲子,《龙舟调》基本上延续了有关龙舟文化的说唱,《秋分》则是他对南方与广府文化的理解。

音乐人张楚顺德采风。
我们希望把350年前的青云文社带入我们自己的未来,由顺德发散到珠三角——保留一些地方风物的变化,不要忽略脚下这片土壤里鲜活的其它面向。
记者:“他者”的眼光应该怎样扎根“本土”?对于传统记忆的整合,为什么需要当代眼光的介入?
陈东:因为连续发起的“青云田野写作奖”以及出版计划,我们邀请和组织了几十位不同学养和生活背景的策展人、艺术家、学者、摄影师、音乐人参与其中,我们想更深入研究引发我们思考的媒介背后的故事,探索媒介和这片土地的关系,即使有着海外学习及生活经验的学者严丽君、肖剑,艺术家陈旻、张文心、徐坦…..,相信他们也都是以“我”的状态去感受,去创作。其实包括我自己,置身现场时也从未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他者”,即使遇到语言沟通、方向迷失的情况。
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曾说:“发明传统本质上是一种形式化和仪式化的过程,其特点是与过去相关联。”随着社会的迅速转型,旧传统可能消失,但它所涵盖的仪式化活动却在现代社会中拥有地位。旧的机构与历史、仪式风格以及实践相关联,并具有确定的功能,经过调整才能适应新的环境。旧的材料就将用来建构的新的被发明的传统。这样的材料在任何社会的历史中都有大量积累,而且有关象征实践和交流的一套复杂语言常常是现成可用的。
记者:你是如何思考“在地性”的?
陈东:在地方流转之间的张力变化中、在地方经验的矛盾性中寻找差异,并从中获取意义和乐趣。比如在2013年到2017年,在深圳龙华浪口发掘并梳理虔贞女校的历史,推动遗址修复,让这个百年前的典型岭南客家村落逐渐清晰,它既是百年前客家地区的教会女校,融合了地方、民族、外来宗教、女性这样诸多的标签,西方文明影响下的中国近代教育与客家文化的发展进程被一点点呈现。2017年以后,这座博物馆也开始在更广阔的参与中产生新的意义。
2015年至2017年,我们把目光聚焦到了潮汕。潮汕文化作为吸取古代南粤土著文化、中原文化、海外文化相融合而产生和发展的群体文化,与客家文化、广府文化一起构成了当今岭南三大地域文化,有着数量极为丰富的民间艺术形式,且至今仍在不少潮人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在以“潮汕民间艺术影像档案计划”新传统为主题的潮汕民间艺术展中,我们通过老艺人们的精湛技艺,清晰地看到泛神信仰、传统仪式、节庆等民俗如何滋润和影响着潮汕人的日常生活。
然后到2017年开始的“青云计划”,就是我们对在地的思考,对不同地方所具有的兴趣都是在寻找地方差异性和独特性。
记者:未来有什么样的艺术家的“驻地”创作计划?
陈东:未来的两年,我们会持续以“珠三角河流地方志”为工作方向展开驻地、写作、出版、展览….…河流是连接世界的一个起点,同样,河流也深深的参与在珠江三角洲或是现在粤港澳大湾区的构造之中,塑造着人们对“地方”的认同与想象,维系着深植于两岸的历史与文化,符码、意象、意义与神话。
这一计划从2019年“珠三角龙舟制造”就已经算是起始。真正启动却是2021年,以中山OCT格子艺术空间合作的“过海•时间——河流与渡口上的珠三角”为转折,展出了艺术家易连以展览主题驻地珠三角数月创作的作品,有机械交互装置《椅子的颤抖》、影像装置《被风吹起的船长》《浮的船》《孤岛》《离散大陆》以及国家地理摄影师杨昶《河流之上》系列作品,作品素材拾取的区域有中山、顺德、三水、东莞现存和已然消失了的渡口,渡口是早期的珠三角非常重要的交通枢纽,它贯穿着两岸的历史与现在、网罩了城市与乡村、商贸与工业以及市井的烟火。

《被风吹起的船长》,易连。
受访者简介
陈东,策展人、纪录片导演、制片人。深圳大乾艺术、顺德青云文社研究所负责人。2014笔架山国际公共艺术周、2014—2020深圳国际城区影像节(IUIF)、2016—2018“马格南在中国”计划发起人及策划人。2019顺德美食博物馆以及龙舟博物馆策展人。
文|佛山日报记者唐燕
图|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