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追着龙船跑的叠滘少年,伴着鼓声长大后……

佛山日报

尽管端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对于宁聚村的麦文钊来说,那激动人心的鼓点从未远去。“那种声音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说。生于1994年的他,已经有着十多年的扒龙船经验,被长辈邀请参加训练的那一年,他十四岁。
作为一个男子汉代表村庄出征,澳边村杨荣湛的第一次,也才十三岁。一脸稚气的他,坐在村中叔叔伯伯中间,显得十分瘦小,统一规格的T恤穿在身上,还有些空空荡荡。但少年心中,压抑不住激动。从他有记忆开始,“细细个听到鼓声就兴奋,赤脚追着龙船跑”。

河涌两岸,细细个就追着龙船跑的一群孩子,茶基村的何兆彬也在其中。村中一帮好兄弟的交情,最早要追溯到这段共同追龙的快乐时光,鼓声见证了他们的友谊,也激发了他们持久的热爱。叠滘少年心中,“起鼓”两个字,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咚咚咚、哒哒哒、咚……”这是几乎每一个叠滘人都能听懂的召唤。每年端午前后,由远而近,节奏紧密时点燃热血,节奏舒缓时满载喜悦。而对于出门在外的游子,鼓声响起的,是归家的讯号。端午大过年,这是所有叠滘人的共识。

“仍是爱盼着这节日要结伴去的感觉,必须要到前排,就迎着雨点一起喝彩……叠滘龙船自古精彩,激桨去,这快活从来没心碎……”谭头村杨荣坚写的《龙船会》这首歌里,唱出了叠滘人的心声。

叠滘,双溪交汇而成。据说古代有“九龙入洞”的说法,意指九条河涌引水进入。弯曲绵长的水道,化育一方风土人情。对于水乡来说,龙船是精神图腾,是和神祇交流的仪式,是乡人凝聚情感的载体,是家族团结的标志,是老少狂欢的日子……只有理解了这种悠远的传统,你才能真正懂得一个叠滘人。

问关于“龙舟”的问题,每次都会被杨荣湛认真地纠正:在叠滘,是龙船,不是龙舟。“龙船”不是“龙舟”吗?为此,记者特意请教了岭南文化专家谢中元,他说,在珠三角,龙船是更具乡土味的说法,无关对错,但和约定俗成的传统有关。

“龙船才是我们的传统。”杨荣湛又一次强调。在叠滘,你会发现,对传统较真的年轻人不止他一个。当年那些追着龙船跑的叠滘少年,在他们成年之后,都有着一份捍卫本土传统的热忱,仿佛充满激情的鼓声已经融进生命。做文创、办自媒体、开主题咖啡馆、写歌……在城市化的包围中,他们在行动,努力让水乡记忆以不同的方式存活在当下。

“廿四坊”兄弟,归来仍是水乡少年

 

茶基村何氏宗祠旁边小巷里的一间闲置老房子,是“廿四坊”文创社的工作室。每到周末,总会有几个年轻人来到这里,这是何兆彬和他的伙伴。当年为看龙船一起逃过课的村庄兄弟,在鼓声中结下深厚情谊。在这间老房子里,几个年轻人继续延续一份心灵的默契,也延续着共同的热爱。

工作室内,又一只精致的龙船呼之欲出。当然,这只龙船不是用来竞渡的,它是按真龙船1:25的比例,全手工还原的。尽管只是模型,但他们追求百分之百的复原,包括制作工序和装嵌过程。开底骨、上大旁、砌舱板、装坐板和花旁……和真船一样,模型由上百个零件构成,每一个零件,都是他们亲手制作。最精细的部分,要数龙头和龙尾的制作,手必须要稳,精雕细琢。这种用心的程度,大概可以解释何为真爱。

文创社的七个年轻人,他们在平时的身份,或者是某个公司的职员,或者是企业的经营者,但在工作之余回到叠滘,他们就是那个归来的村中少年,心无旁骛地造龙船。

做龙船,似乎是从童年时候就开始习得的所爱。

看龙船、扒龙船、吃龙船饭,在叠滘,端午是一年之中,最恣意放纵的狂欢节。而节日之后,关于龙船的快乐并不会从生活中消失。用孔祥铭的话来说,“即使端午结束,但余温还会一直在”。
对于一个叠滘儿童来说,一年365天,龙船玩法太多了。他们会把家中的椅子、凳子排成一排,然后坐在上面,手拿扫帚或者棍子,煞有介事地,开始“扒龙船”。据说,叠滘有些人家的沙发被小朋友“扒龙船”扒烂了。
不仅“扒龙船”,他们还要亲手做龙船,有时是用泡沫,有时是用纸板。在儿童的创造天地里,可以做成龙船的东西五花八门。比如长型的农产品,一个茄子或者一个玉米,在一个叠滘儿童的手中,都有可能变成龙船。孔祥铭还试过偷偷用家中的面粉,捏龙船。
手里拿着小龙船,脚步追着大龙船跑,这是叠滘少年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

疫情下的些许迷茫之中,累积的情愫需要释放。2020年6月,七个年轻人一拍即合,发起了“廿四坊”文创社,做龙船。他们各有所长,分工合作。何兆彬对于文化传承一直有着清晰完整的理念,能把兄弟们召集起来,毕业于广美的陈邦榛负责美学设计,毕业于北京理工的何家升负责工学设计,孔祥铭擅长手工,雕刻的龙头十分精美……两年来,他们开发的产品共有30多种,除了龙船、罗伞、锣鼓等缩小版的模型,还有T恤、钥匙扣、靠垫等一系列龙船主题的周边产品。

“游匀二十四坊”,叠滘人才懂的幸福

文创社以乡人熟悉的“廿四坊”为名。叠滘古乡原有二十四个村庄,尽管后来经过行政建置的分分合合,现在剩下十五个,但“二十四坊”这个包含了乡土情感的名称却一直保留下来了。
过去的端午当日是不用来比赛的,这一天所有的龙船都用头牌、罗伞、彩旗装饰一新,在河涌中巡游,游遍二十四坊。“游匀二十四坊”是一年一度的保留仪式。游龙所过之处,两岸的欢呼和船上的鼓声,交融在欢乐的空气中。
“游匀二十四坊”,是叠滘人连接情感的共同记忆。通常,大人们的比赛或仪式结束之后,各个村也会组织村里的儿童上龙船巡游,一般来说,儿童的游龙只在本村水道进行,但如果时间允许,他们也可以像大人一样游遍二十四坊。

对于小孩来说,“游匀二十四坊”,那才真正过足瘾。龙船经过每条村,都会有村里人的鸣炮欢迎。游到荫凉处,船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尾随补给的茶艇会跟上来,派发西瓜、点心和茶。一路有得玩,又有得吃,是最高兴的事情了。
杨荣湛说,在船上总能收获一些特别的体验,有时路上还会遇到其他村的龙船,刚好同班同学也在船上,大家异常兴奋地打招呼。在陈邦榛的记忆中,和岸上的视角不同,从船上看去,熟悉的地方变得有点不一样,也是颇为新奇好玩的感受。
那时,对于一个叠滘小孩来说,看到了龙船,还能幸运地登上龙船,甚至有机会游完二十四坊,这个端午便了无遗憾,回到学校,在同学中间也有了吹水的资本。
何家升第一次被爸爸抱上龙船时才三岁,他坐在爸爸的大腿上游完二十四坊。直到今天,他依然还能记得来自爸爸的全力呵护。整个行程,至少需要大半天,有时途中会遇到大雨,爸爸就用雨衣紧紧地裹住他。而身边那些狂欢的大人们,才不会管日晒雨淋,依旧兴致盎然。二十多年之后,当他第一次把三岁的儿子抱上龙船时,儿子也是坐在他的大腿上。这时候,他想到一个词:传承。

“叠滘龙船”:一个人的公众号

 

今年的端午,资深“扒丁”杨荣湛和朋友在廿四坊定制了一个叠滘龙头送给自己的母校,龙头的基座上摹仿关山月题写的“叠滘第二小学”,这是独一无二的龙头,他希望能把对龙船的热爱传递给学弟学妹们。在他身上,你能看到叠滘人对龙船的热爱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一听到鼓声就热血沸腾”。

幼儿园的围墙挨着河涌,龙船经过时,小朋友们就争相涌到栏杆后面看龙船,个子不够,就拿个小凳子垫在脚下。在还没有扒桡高的时候,他就坐在同村爸爸朋友的大腿上扒过龙船。他还记得自己干过的一件坏事:小学时候,他伙同几个同学,悄悄解开某村龙船的绳索,从叠北扒到叠南,回程时闻到饭香,就上岸悄悄跑掉了……十三岁那年,他在叔叔伯伯中找关系,终于可以代表本村参加比赛了,比赛前夜,小男孩兴奋得失眠了。
“龙船的真正魅力,不是输赢,而是有它的地方就有兄弟。多年后,当我们老得只能坐在岸边,你会发现最怀念的不是龙船,而是那群陪你一起训练、比赛的人,以及一直默默支持你的家人。”杨荣湛这样说,这是他和伙伴们的共同感受。端午前的一个夜晚,训练完之后,大家坐在桥边休息时,他发了一个朋友圈:希望数十年后,这奋斗的岁月可以成为坐在涌边榕树下的谈资……

2009年开创的“叠滘龙船”论坛,聚集了许多龙船发烧友。大家在论坛上通过文字、图片和视频,分享龙船的种种乐趣。年少的杨荣湛也是其中一员,因为过于活跃,不久他做了版主。为此,他还专门学习了图片处理和视频制作。由于服务商停止服务,去年年底,经历过数次搬家的论坛完全终结了使命。
时代更迭,总有一些事物会消失,欣慰的是,龙船还会以各种方式存在。杨荣湛早在2017年就注册公众号“叠滘龙船”,在论坛式微时接过接力棒。以公众号的形式,在网络空间,继续讲述龙船的故事。为此,他翻阅乡志,走访老人家,挖掘龙船的历史,也记录着当下发生的事情。过去论坛上的旧友也会施以援手,为他提供一些帮助。
公众号要传递关于叠滘龙船的最新信息,几乎所有盛会,他都在场,对赛事风云了如指掌;公众号还会追溯叠滘龙船的前世今生,对赛制变迁和风俗历史,他也如数家珍。几年过去了,“叠滘龙船”共发布了246篇原创。办公众号并没有收益,他也只能利用业余时间去更新,能坚持下来,以他的话来说是“用爱发电”。
杨荣湛还计划写一本关于叠滘龙船的书,已经开始动笔,但遇到一些困难,搁置了一段时间。他说,“还需要再继续走访老前辈们。”
在叠滘,鼓声点燃的一种情感,持续而恒久,像杨荣湛采访过的那些老前辈一样,有着水乡淳厚民风所滋养的赤子之心,满腔热情、源源不断地投入一生所爱

“咖啡+龙船”,请年轻人留步

 

谈起龙船,麦文钊也有着深情满满的回忆:三五小伙伴追着龙船,不知疲倦跑了几公里,直到夕阳西下天色转黑,才万分不舍地回家。直到现在,只要听到鼓声,心就会跟着节奏跳动。在龙船队,他已经是骨干队员,在最前面带扒的位置。
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咖啡店主,曾经是某知名连锁品牌的店长,如今辞职创业。今年六月份,一家叫“萃之叁尺”的咖啡馆在叠北村头村的路口开张了。这是他的第二家店,他打算把家乡的龙船文化引入咖啡馆。

一进店,就会被门边的几只船桨所吸引,这是店主在不同村子里面船队里收集回来的旧扒桡。咖啡操作台后面,陈列着一排叠滘龙船的龙头模型。他这样介绍那些龙头:“在叠滘,不同村的龙头不一样,不同颜色的胡须也有不同的含义,陈丰龙头的白胡子代表土地公公……”

尽管租金不菲,但他还是专门把二楼辟为关于叠滘龙船的展室。目前展出的还只是一些龙船比赛的摄影作品,也有叠滘龙船的历史介绍。

在他看来,资金所限,展厅远远还未完善。他想在资金回笼之后,收集更多实体的展品,比如木雕的龙头龙尾,做成一个可以全面了解叠滘龙船的展厅,不仅可以观看,还可以亲手触摸。

他希望在店里能形成一种龙船文化的氛围,并邀请“廿四坊”文创社入驻咖啡馆,为他们提供工作室,陈列文创产品。在他眼中,“廿四坊”既本土,又专业,是理想的合作对象。

咖啡和龙船,舶来的事物和本土的传统,两种完全不同文化的载体,他尝试着在自己的店里进行一种碰撞和融合。他相信,文化是可以相互包容的。通过两种文化的对话的交流,希望能够吸引更多的年轻人了解龙船,爱上龙船,更好地传承龙船文化。

这些年,叠滘独有的“龙船漂移”渐渐名声在外,以此制作的大型纪录片《扒龙船》在央视播出。从外面的表象看来,好像叠滘龙船更火了。但身在其中的人,能够感受到热闹背后的内在危机。

文创社成员告诉记者,00后已经不像80后90后那么热爱龙船了,独生子女一代,家人保护有加,而且学习压力大,加上智能手机和游戏兴起,参与龙船活动的人越来越少,此外村中的原住民的搬离,原汁原味的乡俗也受到一定的冲击。

最直观的现象,当年叠滘的各个学校,每到龙船季,老师们格外忙碌,他们需要严防死守,去抓逃课学生,而现在,非遗进校园,让学生们去看龙船,还需要老师去引导和鼓励。麦文钊在朋友圈看到有个朋友感慨:以前每到端午老师得去做逃课学生的思想工作,不让他们去看龙船,而现在老师也要做思想工作,是请学生看龙船。

作为一个深爱龙船的叠滘人,麦文钊对此感到有些心痛。他希望咖啡馆能承载更多龙船文化元素,让更多年轻人在传统面前留步。

也许正是源于这种热爱,这些叠滘年轻人在积极行动。这不止是童年旧梦的重温,更包含了他们对本土传统的深沉情感和文化传承的自觉。正如何兆彬说,希望通过文化产品的沉浸式体验,让更多都市年轻人有机会亲近传统。

文、图、视频/佛山日报记者唐燕(部分资料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