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岁的母亲渐渐活成了老小孩，各种撒娇、求关注，60多岁依旧单身的女儿日复一日细心地照顾着老母亲，她克己自律，还有洁癖……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女人，仿佛角色做了调转，母亲是顽皮的孩子，女儿更像刻板的长辈。在日常的磕磕碰碰中，完成属于她们自己的情感交流，也算波澜不惊。但支撑平静局面的砥柱，总有被生活暗流击垮的时候，往事的阴影盘桓不去，而衰老会如期而至，疾病也是。

关于阿尔兹海默症，不少经典电影都曾涉及。许鞍华电影《女人四十》中萧芳芳扮演的角色，不仅在职场上遇到困境，还要照顾阿尔兹海默症的公公，中年人生，可谓内忧外患。去年在国内上映的《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用颠倒顺序和逻辑的剪辑，把阿尔兹海默症眼中时空错乱、难以理解的世界，巧妙地呈现出来，让观众感同身受，影帝安东尼也凭着神一般的演技再次斩获奥斯卡奖。在迷雾般混沌的错乱记忆中越陷越深，最后，父亲像个无助的婴儿，倚在护士的怀中哀伤地啜泣……论老去带来的致命性打击，大概没有比阿尔兹海默症更有说服力的了。

新上映的电影《妈妈！》也讲述了阿尔兹海默症所带来的痛苦。不过，和别的电影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困在时间里的，不是父亲和母亲，而是女儿。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更加撞击心灵的独特视角。儿女照顾失智失能的父母，目睹被岁月剥夺归零的老去全过程，是我们最常见的叙事，那么，一个女儿撇下母亲，兀自陷入时间的迷阵，并先于母亲在岁月面前彻底溃败……在母亲眼中，这会是怎样一个残酷的过程？

吴彦姝和奚美娟都奉献了旗鼓相当的精湛演技，在不久前的北京国际电影节上，吴彦姝获得最佳女主角可谓实至名归。

女儿禁止母亲爬高取书，在书架上贴上一张纸条“爬高会摔死的”，母亲马上另贴一张“不爬高也会死的”。母女俩相处的细节中，被照顾得很好的母亲像个淘气的孩子。母女俩角色的再次调转，是在母亲知道女儿患病之后，全力以赴重拾母职，而女儿变得懵懂无助，完全依赖母亲的呵护。

女儿记忆开始模糊，母亲的头脑却依旧清晰，一首诗在一本书中的第几页，她都记忆如新。这是一个表面活得像顽童，内在灵魂却相当通透的老人。刚得知女儿患病，她顿足发出凄恻悲音：“为什么得病的不是我，我的脑子真的不需要记那么多东西”。但下一瞬间她就全然接纳和消化了命运，一转身就成为厄运巨浪中的定海神针：“让我来照顾你，原来我以为我已经没什么用了，谢谢你挽救了我……”她重新焕发出强悍的生命力，就像她所说的，母狼都有护崽的本能。

为了照顾好女儿，八十多岁的母亲再次爆发无穷的智慧和潜能，母兽一样勇敢面对命运。吴彦姝的表演细腻，富有层次，无论是老来进入天真之境的鲜活俏皮，还是重返母职时的坚韧强大，人物的变化过程，被演绎得生动感人，自然贴切。

但这并不止是一部呼吁关注阿尔兹海默症的公益电影，更不止是歌颂母爱，停留在“为母则刚”“有妈的孩子像个宝”的肤浅抒情中。电影有温度，也有厚度，它还触及到了两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对时代造成的心灵创伤，有着深沉的叩问。

青春靓丽的面孔，自然备受电影市场的青睐，而电影却难能可贵地把镜头对准了两个老去的女知识分子，这也是国内大银幕比较稀缺的题材。在母女俩身上，我们能看到知识与教养。有观众怀疑母女俩日常生活中朗诵诗歌等情节的真实性，这只能说明，今天的人活得过于粗糙，已经理解不了优雅的精神生活了。

但相比母亲的睿智和通透，女儿显然活得比较拧巴，她不结婚，活得像个清教徒，忘我地行善和做义工，只是因为她怀着巨大的内疚而不肯放过自己。一段隐藏的历史和往事，随着情节的推动，渐渐浮出命运的真相。

电影中父亲缺席但影响力却无处不在，上一代知识分子优美高贵的精神世界，铺垫这部电影的底色。作为有理想和抱负的优秀学者，他的自杀属于时代悲剧，但不能释怀的女儿，一直活在对自己的谴责中，最终陷入时间的迷阵，并在幻觉中回到一家三口曾有过的幸福时光。当年轻学生前来看望她的时候，她拒绝开门一脸惊恐，并安慰母亲：别怕，我会保护你。她也曾经是个年轻学生，在当年有没有做过一些令自己愧疚的事情呢？电影没有明说，但观众可以想象的。

涉及到两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史，话题过于沉重，影片最终回到对生命的关怀上。如何有尊严地老去，是两个知识女性需要探索的最后一个艰难命题。接纳她们的比人类胸怀博大的海洋，漫长、温柔、悲悯的海岸线，象征母性的力量，治愈灵魂的创伤，世间的一切光明和卑污，都将流淌并消融其中，得到救赎。

文/佛山日报记者唐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