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卫二:在垂虹社区,我更适应慢下来的节奏
在佛山著名的文艺地标垂虹路先行书店,有时会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安静读书。
木卫二,活跃在豆瓣的资深影评人,曾经担任过金马奖、北京国际电影节、平遥国际电影节、华语电影传媒大奖等各大电影节的评委。
从今年三月开始,他搬来佛山,在书店后面的老小区居住,书店就像他的大型书房,在这里阅读或者写作。他被书店称为“先行的朋友”,也举办过几次沙龙,和佛山读者交流关于电影和阅读的话题。

在先行书店和佛山读者交流。
以垂虹路为中心,以步行和共享单车所打开的生活半径,是缓缓流淌的人情味和亲密感。他说,他很习惯这种慢下来的节奏。
外表温和,那种干净、敏锐、细腻的少年气息,仿佛并不会被时光消磨,其实他已经度过了三个本命年。2019年,他决定为这36年的时光,理一份“与仪式感有关的人生清单”,选出每个年份中自己最喜欢的电影,于是有了《非必要清单》这本书。

新书序言的末尾,作了这样的标注“2022年定稿于佛山禅城垂虹公园”。这几年,世界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一个热爱电影的人来说,那些电影院没有电影看的日子,大概也算是刻骨铭心的。
把影像作为光阴的刻度,清单是从1984年的《黄土地》开始,这也是他出生的一年,但他和这部电影初次相遇,是在23年之后。陈凯歌的作品,进入这份清单的,不是世所公认的代表作《霸王别姬》。作为第五代导演横空出世的青春之作,《黄土地》带给他的震撼和感动,也许就是年轻人之间的心气相通。
所以这是一份非常私人化的清单。其实,包括《浪迹》和《用电影延长三倍生命》在内的其他书,都有着属于“木卫二”的鲜明标识。他不掉书袋,不堆砌枯燥的理论术语,从个体生命出发的观影体验,就像一阵风吹动一朵云,或者生命气息相互呼应和感染,这过程本身,和电影一样美。正如贾樟柯这样评价木卫二的文章“用文字描绘电影的美感,非常考验评论者的素养,符号化的盖棺定论,和掉书袋的考证类比都相对容易。导演的工作是将‘词穷’的部分拍摄为影像,好的评论是将影像的意蕴还原于文字。”

一个有着敏锐感受力的影评人旅居佛山,他不仅是“先行的朋友”,也是这个城市的友善观察者。他用手机随手拍下的照片,发布在社交媒体上,有我们熟视无睹的城市细节,能感受到一种来自温润目光的凝视。

木卫二用手机拍下的佛山街景。/受访者提供
日前记者采访了木卫二,交流了电影及城市相关的话题。
■对话木卫二
“当其他人在笑,我却没有笑的时候,一种孤独感却侵入了。”
记者:你曾经在书中写过“每个人可以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电影院’”,你也介绍过一些影迷的“电影院”,可能是一面墙和一张沙发,甚至一台电脑。你也有“一个人的电影院”吗?是怎样的?到每一个城市居住,你都会带上自己的“电影院”吗?
木卫二:因工作关系,在北京常去的电影资料馆,每年都会参加的香港和上海国际电影节……它们在时间排期上是流动的,但经年累月下来,却有“最熟悉的电影院”感觉。
我和其他影迷读者一样,陆续经历了电影载体介质的不断变化,这二十年可谓日新月异。平时有想看的院线片上映了,就去影院支持一下。许多人也接受了注册会员、充值续费的流媒体在线观看。
像搬来了佛山的话,九月份我在先行书店做了一个和放映有关的寻桥计划,带来导演们的第一部作品,请他们与本地观众连线交流。这也是电影院或放映形式的一种吧(全国各地其实也都有这种地方场所)。

木卫二用手机拍下的佛山。
记者:如果说,“一个人的电影院”承载了一些美好的私人属性,那么公共电影院意味着什么?意大利导演托纳多雷曾说“天堂电影院并不仅仅是间放映厅,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奇特的、文化与社会启蒙的地方,一代意大利人曾在这里受到熏陶。”那么对你来讲,电影院是什么?
木卫二:电影院,被定义为一个人们看电影的地方,是一群身份不明的人,与电影艺术发生重要联系的场所。当观众笑,而我也笑的时候,我们融为了一体。当其他人在笑,我却没有笑的时候,一种孤独感却侵入了。“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一间放映厅是我们对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地方。只要成千上万的人对自己有这样的疑问,就永远会有电影院这回事。
以上阐释,来自我很喜欢的一位日本导演黑泽清。这段话,也贴在法国艺术与实验影院门口。我不能说得比它更好。
记者:马家辉回忆少年时代所经历过的各家电影院,几乎是用脚步丈量了香港电影的盛世,那么作为一个80后闽南少年,你的电影启蒙始于何处?见证过哪些起落和盛衰?有没有一些特别的电影空间,承载了你的成长记忆,构成你青春记忆版图的重要部分?
木卫二:我几乎经历了所有电影的放映形式,像记忆稀薄的露天电影院,转手于不同人家的录像带,香港电影的VCD和艺术电影的DVD……再到我在书中提到,少年时代竟彻夜守在电影频道前,一直到十年间往返于各大电影节,自然而然,我是认同电影要回归电影院,或有一些导演创作碍于条件限制,但几乎绝大多数电影都是为了大银幕和电影院放映所制作。尽管流媒体正在冲击这个趋势,但我还是拥护电影院的一方。
个人最怀念的,有小时候在露天电影的背面,也有青春期的录像厅放映厅,在海外荷兰鹿特丹等地看电影的经历,也异常迷幻。如今想起来,尤其感触。
“佛山也是提醒我日常生活之必要的一个地方”

木卫二手机拍下的佛山。
记者:看得出,电影、旅行和阅读,是你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你居住过几个不同的城市,杨德昌说“电影可以延长三倍的生命”,那么在不同的城市之间切换生活,是不是也会让生命体验更加丰富?你经历过的城市里面,有没有一些像电影的画面一样打动你的地方?你一直在云游吗?旅行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木卫二:选择成为自由撰稿人,走上专职写作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具备了在不同城市游历生活的起码基础。但事实上,我还是北漂了近十年。
人本身不只有一个面相,一种生活。譬如电影工作之外,我也喜欢在路上的旅行,也贪恋一个私密安静空间的阅读时光。电影是走向人群与走向想象的复合空间,或者,我可以理解为,它是“虚构小说”,而旅行则是历历在目,时下流行的非虚构文学。
旅行和电影的关系……对于过去这三年,它们就是立马同时被冲击到,并且受到了重创的行业领域。当人的行动自由受到限制,旅行和电影似乎都无法发生。相信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记者:你来到佛山旅居的因缘是什么?这里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可以说说你在佛山生活遇到的一些人和事吗?
木卫二:2019年夏天,我在广州时,朋友推荐到佛山看看,说“它是一个比广州慢的小城市”,交通过来也方便。我就抽出时间,又因之前在书店举行的活动上,知道了先行书店和老板石头,机缘巧合下,做了《浪迹》那本书的沙龙活动。
那个夏天之后,我又陆续几次来佛山走动考察,打算在离开成都后,可以来这边生活。
我在佛山,主要活动在禅城祖庙这一带。对我来说,步行和骑车,已经能应付日常生活的大部分事物——我自身也更适应这个慢下来的速度。去广州,去高铁站,到周边江门、中山、阳江等地市也交通便捷。
佛山有许多老字号的店,半年下来,就是认识了常去的食肆、柠茶档、咖啡馆甚至理发店的老板们。还有四时花期不同,我尤其喜欢春末夏初,高大的白兰树飘香。佛山也是提醒我日常生活之必要的一个地方。看老人家跳舞,看小朋友练体操……都有它们的乐趣。

记者:你的《浪迹》一书写到很多城市。在电影中,许多城市或地域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影像表达,传达一个城市的气息,丰富我们对这个地方的想象和感知。对于佛山来说,好像缺乏这样的表达,甚至包括广州,也没有真正在电影中确立自己的影像地标和气质表达。至于黄飞鸿和叶问,更多是基于传奇,你很难通过他们来想象一个城市。珠三角在中国近现代的历史中,有着不言而喻的重要地位,为什么在影像表达上,似乎有所缺乏?这个问题,你是怎样看的?
木卫二:这是中国电影制作的中心——无论文化、政策,还是专业院校,长期围绕在北京的关系所造成。于是,第五代和第六代的影像,几乎也都是围绕北方为主,很少跨越到长江以南,不会触到岭南,或者我家乡闽南。
而南方,又长期有世界电影一大制作中心的香港屹立,两边各自吸取人才资源利好,导致北京与香港之间,形成了南方的创作真空。祖籍来自佛山、广州等地的香港电影人、演艺人士,数不胜数。
好在这十年间,逐渐有更多的电影作品,尤其是中低小成本制作的电影创作,不断南移、南渡。
这两年,我比较喜欢的《小伟》,导演黄梓就在广州。《带你去见我妈》,故事背景在潮汕(导演也在此前作品中提及中国电影先驱人物蔡楚生、郑正秋也是潮汕人)。《春江水暖》,发生于浙江富阳。还有尚未公映的《永安镇故事集》《宇宙探索编辑部》《妈妈和七天的时间》……它们的精神内核,也出于南方。我在先行书店放映的片子,导演是来自深圳的高鸣,四川乐山的邱炯炯。标准的南方人。
总之,还是那句老话:南方影像的最好契机,要么始于二十年前,要么就是现在。

木卫二手机镜头里的佛山。
“自己可以拥有不做某些事情的选择权利”
记者:你的新书《非必要清单》所选的电影中,不一定是导演作品中最优秀的一部,那么这是一份比较私人化的清单吗?从个体的生命体验出发,我觉得这是你和很多影评人的不同,正如贾樟柯说,“体感”在你的电影评论中非常重要。你自己怎么看?
木卫二:曾经有过一个人人写影评的风潮年代,如同诗歌会友,高谈美学。但后来,随着电影这个事物不断变得复杂,包括好莱坞大片进军之后,目睹更多电影类型、经受更多娱乐文化冲击后的国人,人们欣赏电影的尺度与依据,就不再是纯粹发自个人——或者说,个人的尺度,已经被放置在相对不重要、不应过于强调的层面上。相反,以理论为牛刀,以票房为标杆,以奖项为荣耀,以文件为时务……电影不再是单一的艺术产品和精神享受,而是变成复杂无穷,无所不包的综合工具,它贯穿文学,承载音乐,吐纳流行文化,追随世界风向,影响到人们吃穿住行用的日常生活层面,默默编辑着每个人的生活时间。
至于我,仅仅是觉得到了一个需要重整与电影关系的时间点。而在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外部世界也产生了停顿。或许,在不断追逐更多、更新、更大片、信息爆炸的电影道路上,我们都该停下来,慢下来,认真看一看自己。毕竟,组成“电影”这一事物,令它得以充分成立的,还有一个个观看电影的,具体的人。

记者:你参加过一些电影节,有没有一些有意思的经历可以分享一下?
木卫二:就讲讲《非必要清单》有出现的导演吧。2017年,我主持了一场和王家卫的映后对谈。本以为他在墨镜之后的真人,会深不可测,近乎高傲。事实上,他的确很高,个头高,近一米九。然而,谈吐却如沐春风,那场电影放映的是《春光乍泄》。
2018年,平遥国际电影展举办了李沧东的大师班。后来有场电影放映,我摸黑进了影厅,发现身边坐的那位,居然就是国际大导演李沧东。当过韩国文化部长的李沧东,向来一脸严肃,作品主题深刻且痛彻。总之,我像个小男孩一样,紧张了全场,才看完了电影。那部电影,叫《女孩》。
2019年,当时还没拿奥斯卡的日本导演滨口龙介带着作品,到成都放映。我们一圈人(包括从乐山赶来的《椒麻堂会》剧组成员),带他吃了一顿火锅。滨口看着在红锅翻滚中,上上下下的鸭肠鹅肠,连连赞叹,却不敢动筷子。
记者:在营销时代,如何做一个独立的影评人?
木卫二:人人都可以写影评,但不是人人都需要成为影评人。人人都可以开设微博、抖音、小红书、视频号,但不是人人都需要维护、打理并经营这些平台。北京圈子认识的大多数人,纷纷投入营销,或从事更有成就感的电影制作,并且,的确大多数人也都去做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可以拥有不做某些事情的选择权利。我不后悔,甚至应该珍惜它。

文图/佛山日报记者唐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