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之内,打捞“边缘”少年 | 深读
周末,夜幕降临,社工何家伟走上街头,他的“撩青”工作刚刚开始。
“撩青”,即与“夜青”结识。在社会工作领域,“夜青”指的是那些在夜晚不归家、游离于各类社会场所(尤其是娱乐场所)中的青少年。
何家伟要做的,就是和他们成为“熟人”,彼此取得信任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与他们建立联系,尽力改变这些通俗看法中的“不良少年”偏离的想法与价值观,让他们走一条“正常的轨道”。
“要不要一起打局王者?”何家伟说,“撩青”之前,往往要摸准对方的兴趣点,他们才有可能愿意与自己交流。“他们会的东西,我也要懂。”2017年,何家伟加入顺德区启创青少年社工服务中心(以下简称“顺德启创”),成为“街头摘星计划”容桂夜青服务项目的社工。五年来,这群青少年喜爱的事情在不断变化,从桌球台球到网络游戏,再到如今的改装车,他一直在适应这种变化。
“对我们来说,他们是被掩盖光芒的星星,我们要让他(她)们的光芒重新散发出来。”何家伟说。
“投其所好”
上学时间,为什么有学生不在上课,而在街上闲逛?
2012年,顺德启创社工发现,一些十几岁的青少年常在上课时间流连于桌球室、网吧、台球厅一类的娱乐场所。那时起,他们开始为他们提供青少年日间外展服务。
外展服务,即社工主动到社区内的球场、公园、游戏厅、便利店及网吧等青少年喜欢聚集的场地,与他们结识,提供辅导和指引。而这种服务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留守于办公室,等待青少年上门咨询的社工服务。
在顺德启创,这种服务主要面向13-16周岁的青少年,这个年龄阶段的青少年,往往更容易受一些不良行为的影响。“我们的很多做法是跟香港学习的,他们在这方面经验更丰富。”何家伟说。
记者了解到,自1979年起,外展服务成为香港最主要的边缘青少年服务之一。这些青少年通常都互相认识,他们可能是同学、邻居、或是多年老友,甚至他们的成长、生活及家庭背景也有相似之处。

“街头摘星计划”项目社工在奶茶店、篮球场等地开展夜间外展工作。
而社工外展工作要迈出的第一步,就是与边缘青少年群体“打成一片”。何家伟提到,“投其所好”是快速与其建立信任的一个重要方法。过去,桌球厅、网吧一类的场所是边缘青少年群体的“据点”;如今,青少年常去的休闲娱乐场所发生变化,奶茶店、篮球场更受青睐。夜晚时分,三五青少年点上饮料,在奶茶店外坐着打手机游戏,这种场景在顺德的街头常常可以看到。
“我们会先在一旁观察他/她们在做什么,看看有没有共同的兴趣话题,如果有,我们就会上前和他们交流认识。”何家伟说,如果碰上喜欢打王者荣耀的青少年,他们会向其发起王者荣耀、游戏机、跳棋等“一分钟挑战”,“比如王者荣耀,如果打赢我们的擂主,我们会请他喝奶茶。”
“街头摘星计划”项目的另一名女性社工梁泳则提到,对于女生,她们则会通过体验皮肤测试仪、教授化妆技术等方式,和她们快速熟悉起来。
打游戏、玩桌球等娱乐方式是否就和“不良少年”划等号?社工们并不这样认为。“许多家长可能会觉得打游戏是很浪费时间的,但我们开展王者荣耀的比赛,更多的是引导他们往团队合作这些方向引导。”何家伟说。

依靠青少年建立的关系网,社工能够及时获得青少年不良行为的动向,并向警方反馈,及时阻止。
除了走上街头结识青少年之外,社工们也会通过互联网的共同兴趣圈,与青少年结识,利用快手等app的同城功能,开展网络外展。何家伟说,“打入”他们的圈子之后,社工们会通过聊天等方式拉近彼此关系,促成线下见面。
走出迷雾
“有偏差行为的青少年,大多数在家庭方面都存在一定的问题。”何家伟说,这部分青少年的特长或能力常常得不到父母或老师的认可,长此以往,他们会更加封闭自己,“这也是他们喜欢去街上接触一些社会青年的原因,因为这帮人很简单,只要他/她一件事做得很厉害,这些朋友们就会鼓掌起哄。”何家伟提到,而这种“有价值的感觉”难以从学校、家长方面获得。
“但他们其实很好玩,也有自己的闪光点。”何家伟提到,作为社工,他们需要摸准青少年的兴趣、特长,并尽力帮他们链接资源。
何家伟认识KK(化名)时,这个少年正在一所职业高中上高一。KK告诉记者,那时候,他并不喜欢自己念的专业,上课状态也不够好。通过熟人转介绍,KK与何家伟结识。
何家伟发现,这个“不太爱学习”的男孩对街舞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但彼时他还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学习。通过牵线搭桥,何家伟介绍KK认识了颇有名气的顺德街舞团队“摇滚新势力”,KK得以认识该团队的创始人,获得免费学习街舞的机会,开始了他的街舞学习之路。
“社区、街道举办活动时,我们也会邀请他过来演出。”何家伟说。KK找到了兴趣所在,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逐渐成长为具有一定专业水平的舞者,并在自己就读的高中创立了街舞社,成为第一任社长。
毕业之后,KK每天保持两小时或以上的舞蹈练习时间,多次在区级街舞比赛中取得不错的成绩,同时,他也获得了更多商业演出的机会。“演出多的时候,一个月会有上万元的收入。”KK说。
除此之外,对社工而言,让“边缘”青少年不脱轨,从根本上改变其存在的一些具有偏差性的思维,则是更为重要的。而这种结果的实现,并不仅依靠短期的浅层交流,而是要建立一段长期稳定且互信的关系,通过线下的活动加深对青少年性格、爱好、特长的了解,在此基础上,打开他们的“心窗”,向他们普及法律知识,协助他们重回正轨。
而对少年小东(化名)而言,梁泳不仅是一位社工,也是他的朋友。小东的外号是“青爷”,梁泳说,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上初一。“那时候,他也会有一些打架的行为。”而现在,小东已经从一所职业高中毕业一年多,目前正从事模具数控工作,这是他高中的专业。
“她平常也都会找我聊天,虽然年龄上比我大一些,但是不会觉得很有代沟,很愿意听我说话。”小东说,他对梁泳的第一印象是,每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她都会来自己所在的初中和同学们聊天,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梁泳对自己都很关心。
认识时间日久,小东也会把和“朋友”一起打架的事情告诉梁泳。
“我不会直接和他说,你不能去打架。”梁泳没有直接劝阻小东,而是会与他分析利弊,是否值得为所谓的“义气”,让自己的一生都受到影响。

项目在2020年开设的“我是佳青”生命探索课程,青少年一起在户外做饭。
“对我而言,她很像一位导师,给我很多意见,也让我慢慢地从幼稚变得成熟。”小东说,印象最深刻的是,从前社工会在暑假时组织活动,在5到7天的时间里,约20人一起去广州增城的农村干农活、在敬老院帮忙做义工、寻找红色景点。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在城市生活的,没有农村生活的经验,但是这种活动会每天给我们设置任务,让我们分成一个个小组,共同去完成一个目标。”小东提到,这样的活动也让自己更有团队协作的意识。
梁泳说,一些青少年较早地接触社会,结识了所谓的“江湖兄弟”,为了他们会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实际上,部分青少年对这一类违法行为导致的严重后果并不清楚。“所以,我们也会通过举行聚餐活动,播放《无间道》一类的电影,和他们一起探讨电影里一些行为。”梁泳说,在这种时候,青少年们处于一种比较放松的状态,会自己发表对犯罪行为的看法,相互讨论,而这比纯粹的说教让他们印象更为深刻。
而此后,在朋友又一次约小东去打架时,他提前告诉了梁泳,“心里是不想去的,但不知道怎样去处理。”小东说,听完梁泳的建议之后,那次朋友的“约架”,自己并没有到场。“要看清是什么样的事情,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参与的,也要想清后果。”小东说。
“脱胎换骨”不是一蹴而就的
社工组织能为具有偏差行为的青少年提供多大程度的帮助?何家伟与梁泳都提到,不少青少年其实对于社工的身份没有明确的概念,有时为他们提供帮助后,他们也许并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受助者”。
“和他们也只是比较普通的关系,就还好吧,倒是和他们介绍教我街舞的老师关系更玩得来一些。”KK说,他与容桂青年坊的社工不算特别熟悉,不过也的确是因为他们,自己发现街舞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并且一直学习到现在。
“我们也不会特别期待他要怎样地感谢我们,只要是我们能把资源给他,他能发挥自己的一个兴趣爱好就好。”何家伟说,在社工领域,有一句常提的话是“助人自助”。“我们打开了门,链接好了资源,如果你有能力维系,你就自己继续去维系就好。”
因社工的参与和介入,让具有偏差行为的青少年“脱胎换骨”的励志故事并不是时时发生,而让青少年重归正途也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
容桂青年坊的社工第一次接触少年小冰(化名)是在2017年3月,当时,他的家人主动求助社工,期待与社工一起引导小冰回归正途。彼时小冰就读某职校高二,已在1月份申请了辍学,“记得他当时说话语气比较冲,面谈时常沉默,或以有其他事为理由直接转身离开。”
不过,社工们还是坚持关注其微信朋友圈动态,主动与其微信聊天,及时表达关心。“我们会肯定他某些合理的想法,鼓励他去尝试,他也愿意在无聊的时候找社工闲聊。”何家伟说。
小冰在外结识了很多社会青年,义气行头,崇尚暴力解决纠纷,“佛在心中”是其常说的口头禅,他认为打架后或做了其他违法事情后不会有事的。而小冰的社会兄弟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按小冰的话说,他们只是帮手“赚钱”的工具,有些人不听话就直接绝交了,意见不合也直接绝交了。
社工就这事与小冰聚焦问题“那些所谓的兄弟只是你的工具吗?”,并提醒他这样很可能会被曾经的兄弟出卖而入狱,但小冰仍然我行我素。随即,社工表露自己对他的担心,说害怕有一天因为犯事被抓失去他的消息。
2017年6月起,社工一直联系不上小冰,经其姐姐告知,小冰因勒索而进了看守所,这是小冰第一次进看守所,社工也通过信件的方式表达对其的关心。
2018年5月,小冰刑满释放,社工第一时间联系他见面,给予他鼓励和支持。小冰深受触动,和社工的关系也逐步坚固。“但他与社会上的朋友还有联系,违法事情仍有触及,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在将要进行违法行为前,都会告知我们。”何家伟说。
由于小冰认识较多社会上的青年,大多数也是社工所在的“街头摘星计划”容桂夜青服务项目的目标对象,所以社工会鼓励他发动身边更多朋友前来社工站参加活动。在过程中,社工会协助调整他“兄弟如衣服”的不合理认知,让他感受所谓的社会兄弟都是比较信任他的,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件“工具”。
另一方面,社工也会协助小冰发掘自己的优势和特长,感受自己的价值。小冰曾透露自己喜欢做销售的工作,社工便邀请他和朋友参加“青少年创业体验销售活动”,当他协助社工把所有商品销售出去后,社工不吝对其的夸赞,以此让他感受被重视与肯定的感觉,促使他更有动力参与积极的改变行动。

小冰在服刑期间,给社工寄出的信件。
2019年9月,小冰因肺部原因入院做手术。社工得知消息,赶去医院探望,在小冰的情况稳定之后,社工与他聚焦交友问题,引导小冰反思自从住院后,所谓的社会朋友兄弟是否有前来探望,或是否有在微信上表达关心。小冰沉默了,他表示仅仅两个相熟的朋友表达过关心,但后来也没有继续关心了。社工追问“这还是不是你所认为的义气呢”?小冰陷入沉思并未回答。
出院后,小冰开始每天通过微信与社工聊天,他告诉社工因为身体恢复的原因需要在家多休息,现在已经较少与社会朋友外出玩,甚至与他们很少联系了。
2019年10月,小冰病情逐渐变好,在征得家人同意后,社工寻找有关销售的工作。最后,他顺利通过面试,进入了某家公司做店铺销售代理的工作。每天下班后,小冰都会主动与社工分享他当天的工作经历,包括客户的刁难等工作困难。
而让社工惊讶的是,他没有选择辞职,也没有跟客户对骂,反而是耐心地跟客户解释。每成功签了一单生意,小冰会第一时间与社工分享。后来,小冰还获得了其所在单位内部佛山市销售前三的成绩。
“不过后来,他因为涉嫌一个团伙偷车案被抓了。”何家伟有些无奈,不过,小冰也说“这次进去就当把以前的债都清还掉,出来以后,要认真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堂堂正正做人。”
社工助“边缘少年”走正途,还需资金支持
具有偏差行为的青少年也有重回正途的可能。社工的矫正服务或许提供了这样一种蓝本,即以青少年外展工作切入,建立超前预防、临界预防、矫正辅导机制,让这部分青少年树立法治观念、正向合理的价值观,提高辨别是非与自我控制的能力,达到预防违法犯罪的目的。
不过,这种社工服务能否长久地发挥作用?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有赖于社工组织是否能获得足够的资金,支持长期服务。
据何家伟介绍,“街头摘星计划”是佛山首个也是唯一一个补救性的夜间专项青少年项目。在2017-2019年,项目获得了顺德区“众创共善”计划资助,并获得“优秀项目”称号,也曾在2021年获顺德区“耕善计划”卓越服务奖。
不过,记者了解到,因为因为扶持资金的资助周期有限,该项目现在已无扶持资金支持,须由社工组织自行寻找经费来源。“主要还是依靠政府资助,以及申请一些基金会的创投项目。”梁泳说。

“街头摘星计划 ” 开展的“友人饭聚 ”活动成为加强与青少年沟通的一种方式。
而何家伟也提到,目前,他们仍然会在每周五、六的晚上开展夜间外展服务,不过“友人饭聚”等定期主题活动已经很久未举办,而这类活动则是与青少年建立线下联系的一种重要方式。
记者了解到,在探索青少年外展服务方面,中国香港地区是先行者。记者发现,2001年起,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社会福利署就夜青问题增设了“青少年深宵外展服务”,服务由政府资助的十八间青少年服务中心负责,为6至24岁于深夜游荡的儿童及青少年提供即场危机介入、安排夜青接受主流青少年辅导等服务。此项服务的范围已覆盖全港十八区。
除了政府、基金会提供支持,中国香港地区社会工作服务机构也会以社会企业理念开展一些社会项目。据了解,香港明爱机构开办的计算机回收工厂、面包坊、宾馆、彩绘工作坊、EMG Class 等活动项目都融入了社会企业理念,通过雇用弱势社群,促进他们就业,一方面帮助解决他们生计问题,另一方面利用活动项目部分盈利用于补贴机构其他的服务项目。这种方式可以为机构筹集部分活动经费,使机构实现“自我造血”功能,并开展一些非政府资助项目。
不过,这种资金获取模式是否能应用到青少年外展项目当中,还需社工组织进一步的探索。
文/佛山日报记者丁韫媛


